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林栀的胸口。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寻找了她多年、并为此策划了一场“处心积虑”婚姻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拆迁和重建。
“找了我……很多年？”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孤儿院……小男孩……”
那些被她尘封在记忆角落、模糊得如同褪色照片的碎片，因为沈司珩的话，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斑驳的墙面，老槐树的影子，安静的图书角，还有一个总是低着头、瘦瘦小小、不怎么说话的男孩……
她记得自己好像确实……挺“罩着”他的？毕竟那时候她人虽小，却颇有几分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女”风范，看不得有人被欺负。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男孩，会和眼前这个气场两米八、名字能当银行卡刷的商界巨擘沈司珩，划上等号。
这反差，比特效大片里的变形金刚还离谱！
“所以……”林栀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在论坛上，在酒吧，在拿出那份契约的时候……你一直都知道？”
“是。”沈司珩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论坛的‘偶然’，是我制造的。酒吧的相遇，是我安排的。那份契约，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名正言顺将你留在我身边的方式。”
林栀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她直呼好家伙！
她以为自己拿的是“先婚后爱”的剧本，结果居然是“霸道总裁的天价预谋”？还是连载了十几年的那种？！
“你……”她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气的，“你这就是欺骗！是诈骗！是利用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沈司珩，你、你其心可诛！”
想到自己曾经那么信任s大神，把那些少女心事、对“现实老公”的吐槽和困惑，毫无保留地倾吐给网络那头的“知己”……而那个“知己”，就是眼前这个被她吐槽的正主！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还是她自己主动递的刀！
林栀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羞愤、恼怒、被愚弄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眼前这个男人塞进地缝里！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两个身份之间反复横跳，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嗯？”她气得眼圈更红了，这次是真带了点泪意，纯粹是羞愤交加，“沈司珩，你混蛋！”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强忍着不肯掉下来的泪珠，沈司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
“是，我混蛋。”他承认，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我用错了方式。我只想着找到你，保护你，把你圈在我的领地里，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我害怕直接相认会吓跑你，害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会有压力，会远离我……我选择了最愚蠢、最自以为是的办法。”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呼吸交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痛苦。
“看着你向我吐槽‘沈司珩’，看着我自己在吃我自己的醋，看着你因为我的两个身份而纠结难过……我比你更难受，林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次你用那种依赖、信任的语气对‘s’说话，每一次你用疏离、甚至带着怨气的眼神看‘沈司珩’，都像是在凌迟我。”
“我给自己挖了个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甚至卑劣地享受着作为‘s’时，你对我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信任。”
林栀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听着他这番近乎剖白心迹的“忏悔”，胸腔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火苗摇曳，嗤嗤作响，却再也旺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酸涩又带着点莫名悸动的情绪。
所以……他并不是在戏弄她？他只是……用了一种极其笨拙、极其混蛋的方式，在靠近她，保护她？
这逻辑听起来很强盗，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此刻这副……近乎脆弱的模样，竟然让她有点……狠不下心继续骂了？
“那你……”林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在……在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喜欢上你的时候？在我向s求助，问‘心动是不是契约禁止项目’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他就坦白，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误会和争吵？她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纠结，不用在“契约丈夫”和“网络知己”之间反复横跳，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沈司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更深沉的晦暗。
“我不敢。”他回答得异常艰难，“林栀，我赌不起。我找了太久，等了太久。我害怕一旦坦白，你会觉得我是个处心积虑的疯子，会害怕，会逃离。我宁愿维持着那种扭曲的关系，至少……你还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混蛋。你可以生气，可以骂我，可以打我……怎样都行。但是，别否定一切。”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契约，才对你好的那些事。送你实验室，帮你解决危机，为你放烟花……甚至在网上，以s的身份陪着你，指引你……都是因为我爱你，林栀。”
“从很久以前，那个小女孩把糖分给我，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或许就已经开始了。”他看着她，眼底是汹涌的、不再掩饰的深情和偏执，“这场婚姻，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私心。我想把你变成我的，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同最终的法槌，重重落下。
砸得林栀头晕目眩，心脏狂跳。
所有的愤怒、委屈、羞恼，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三个字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它们依然存在，却不再那么尖锐，而是混合成了一种酸酸胀胀、让她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感受。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酷强大、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了最真实、甚至有些狼狈的内心。
他笨拙，他混蛋，他用错了方式。
可是……他的爱，好像是真的。
那份贯穿了十几年时光的寻找和执念，那份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炽热与忐忑，好像……做不了假。
林栀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司珩握着她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久到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
终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力地、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沈司珩，”她瞪着他，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鼻音，和一丝认命般的无奈，“你真是个……王八蛋。”
沈司珩身体一僵。
随即，他看到她虽然骂着，但眼神里的冰霜却在逐渐消融，那捶打他胸口的手，力道也更像是一种撒娇般的泄愤。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我是王八蛋。”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极轻的笑意，“只要你肯留下，当什么都可以。”
林栀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她把脸埋在他带着雪松清冽气息的西装里，闷声闷气地说：
“罚你。”
“好。”他毫不犹豫。
“罚你……一辈子当我的专属论坛管理员！”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他，“随叫随到，有问必答，不准收费！还有，不准再藏着掖着，有什么事，必须跟我商量！”
沈司珩看着她故意板起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狡黠和柔软的小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好。”他应允，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纵容，“都听沈太太的。”
冰封瓦解，真相大白。
虽然过程曲折离奇，堪比八点档狗血剧，但结果……好像还不赖？
林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和踏实，心里默默地想：
行吧，看在他寻找了这么多年，并且爱得这么……别致又笨拙的份上。
这份“处心积虑”的婚姻，她……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