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城市还未完全苏醒，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云顶之巅”的地下车库，汇入稀疏的车流中。
林栀坐在副驾驶，身上穿着轻便的休闲装，但衣领内侧缝着一个纽扣大小的定位器，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普通却内置了紧急警报功能的手表。她的背包里，放着那个存有“诱饵文件”的u盘，以及一部经过陆北辰改造的、能屏蔽大部分信号干扰的专用手机。
沈司珩开车，神色专注，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跟在后面的两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那是陆北辰安排的人，负责外围策应和实时监控。
“紧张吗？”沈司珩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诚实地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对我外婆的研究这么执着。”林栀转回头，看向沈司珩，“也好奇……我们选的这个地方，会让他有什么反应。”
他们选的地点，不是“gardener”指定的城南废弃植物园，而是城西——那个陆北辰追踪到信号源所在的区域附近，一个半废弃的社区公园。那里曾经是这片老城区唯一的绿地，但近年因为规划调整和居民搬迁，已经鲜有人至。最重要的是，公园对面就是陆北辰定位到的那个老旧小区，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布控。
但前往城西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地方——那所已经废弃多年的孤儿院旧址。
车开上那条熟悉的道路时，林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招牌，楼房也重新粉刷过，但整体的格局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加破败，更加……萧条。
“要……下去看看吗？”沈司珩忽然问，车速慢了下来。
林栀看着窗外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柱上“慈心儿童福利院”的字牌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院子里杂草丛生，那棵曾经茂盛的老槐树还在，但枝叶稀疏，显得垂垂老矣。
“我们时间够吗？”她问。
“绕一下，十分钟。”沈司珩说，已经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
两人下车，走到铁门前。门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着，但从栏杆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倒塌的秋千架，破裂的水泥乒乓球台，还有那栋三层小楼，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无神的眼睛。
“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林栀轻声说。
沈司珩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栋楼：“我记忆里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只是那时候更热闹些，虽然……也不算什么好的热闹。”
林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些欺负人的大孩子，那些冷漠的工作人员，那些日复一日的孤独和不安。
“但也有一些好的回忆。”她忽然说，指向院子角落，“你看那里，那棵槐树下，是我们以前的图书角。虽然书都很旧，还缺页，但那是整个孤儿院我最喜欢的地方。”
沈司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微上扬：“我记得。你总是霸占着那本《植物图鉴》，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看得津津有味。还会指着图片告诉我，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
林栀惊讶地转头看他：“你记得？”
“记得。”沈司珩看着她，“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林栀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暖暖的，软软的。她伸手握住沈司珩的手，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手机震动打破了宁静。林栀掏出手机，是陆北辰发来的消息：
【陆北辰：定位显示你们在孤儿院旧址？计划有变？】
林栀回复：
【林栀：路过，看看。很快走。】
【陆北辰：ok。顺便说一句，我刚截获到一条从目标区域发出的加密信号，内容很短，但提到了‘故地’和‘重逢’。你们在那儿，可能刺激到他了。】
林栀的心一紧，把手机拿给沈司珩看。
沈司珩看完消息，眉头皱起：“看来，他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那我们还要继续去公园吗？”林栀问，“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沈司珩沉思片刻，摇头：“不，计划不变。他知道我们在孤儿院，反而可能认为我们会因为‘暴露’而改变计划。我们就按原计划去公园，打他个措手不及。”
“但如果他在公园有埋伏呢？”
“陆北辰的人已经提前三个小时在那里布控了。”沈司珩说，“没有发现异常。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他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动手。他花了这么多年布局，不是为了简单地伤害你。他想要的是你外婆的研究成果，而你，是拿到成果的钥匙。”
林栀觉得有道理。她最后看了一眼孤儿院的铁门，深吸一口气：“那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继续驶向目的地。但林栀的心里，总是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才在孤儿院门口，她似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某个黑暗的窗口投射出来，落在她身上。
是错觉吗？还是……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自己吓自己。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那个半废弃的社区公园附近。沈司珩没有开进停车场，而是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从这里走过去，大概五分钟。”沈司珩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准备好了吗？”
林栀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设备，又摸了摸背包里的u盘，点头：“准备好了。”
“记住，”沈司珩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按警报。我们会在一分钟内赶到。”
“嗯。”林栀点头，然后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一定。”
林栀下了车，背着背包，独自走向公园。沈司珩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已出发。保持隐蔽，等我指令。”
耳机里传来几声简洁的“收到”。
林栀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这一带确实很荒凉，路边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偶尔有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警惕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地跑开。
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林栀的背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
公园的入口就在前面了——一个已经掉漆的拱形铁门，上面“社区公园”的牌子歪斜地挂着。门是开着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林栀在门口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公园比想象中还要荒芜。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原本的步道被疯长的植物覆盖，几乎看不见。几个生锈的健身器材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滑梯和秋千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铁架。
林栀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走向公园中央那个已经干涸的喷水池。池子边缘的大理石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顽强的野草。
她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林栀在喷水池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把背包放在身边。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点五十八分。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没有人出现。
林栀皱起眉，警惕地环顾四周。难道是对方识破了他们的计划？或者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司珩发消息问问情况，却发现手机信号格空了——这里被屏蔽了信号。
林栀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按下手表上的紧急警报按钮，但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应。手表上的指示灯也没亮。
所有通讯都被切断了。
她站起身，准备按照预案撤离——如果三点十分对方还没出现，或者通讯中断，她就立刻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栀子，你很守时。”
林栀猛地转身。
喷水池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瘦高，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深色长裤，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学者，温和，儒雅，甚至有点书卷气。
和林栀想象中的“变态跟踪狂”形象，相去甚远。
“你是……gardener？”林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你可以叫我……陆老师。”
姓陆？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陆老师——缓缓走过来，在喷水池的另一边停下，与她隔着干涸的池子相对，“我和陆北辰没有关系。只是……巧合。”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视频里那种机械的变声效果，而是正常的中年男性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磁性。
“你引我来，想要什么？”林栀直接问。
“我想要你外婆留下的东西。”陆老师也很直接，“她那些未发表的研究手稿，特别是关于‘夜开栀子’项目的完整数据。”
“我凭什么给你？”
“因为，”陆老师的笑容淡了些，“那本来就有我的一份。当年，我是你外婆的助手，也是她的合作伙伴。那些研究，是我们一起做的。”
林栀愣住了。外婆的助手？合作伙伴？
“你不信？”陆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喷水池边缘，“看看这个。”
林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年轻的林静婉站在温室里，身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戴着眼镜，笑容腼腆，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年轻版。两人手里都拿着实验记录本，看起来确实像是同事或合作伙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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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陆怀瑾。”男人说，“是你外婆林静婉的学生，也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我们一起工作了八年，直到……”他的眼神暗了暗，“直到她决定独自继续那个项目，把我排除在外。”
林栀的大脑飞速运转。外婆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助手，留下的手稿里也没有任何关于“陆怀瑾”的记载。
“如果你真的是她的助手，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林栀警惕地问。
陆怀瑾叹了口气：“因为她抹去了我的存在。在她心里，那个项目是她的私有财产，不容任何人分享——即使是曾经帮助她打下基础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怨恨。
“所以你就放火烧了她的植物园？”林栀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怀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场火灾……是个意外。我确实去过那里，想找她谈谈，想拿回属于我的研究资料。但我们发生了争执，仪器被打翻，引发了火灾。我逃了出来，她……没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林栀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孤儿院的大火呢？”她追问，“也是‘意外’？”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是个……错误。我只想带走你，小栀子。你外婆把最重要的研究笔记留给了你母亲，而你母亲又留给了你。我以为控制了你，就能拿到那些资料。但我没想到火势会失控，也没想到……会有人把你救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找你。看着你长大，上学，做研究……看着你一点点展现出和你外婆一样的天赋。我很欣慰，小栀子，你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林栀感到一阵反胃。这个人，这个可能是杀害外婆的凶手，这个试图在火灾中绑架她的人，居然用这种“欣慰”的语气谈论她的成长。
“你疯了。”她听到自己说。
陆怀瑾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林栀熟悉的、属于“gardener”的扭曲感：“也许吧。但疯子的执着，往往比正常人更强大。”
他向前走了一步，林栀立刻后退，手伸进背包，握住了防狼喷雾——那是沈司珩坚持让她带的。
“别紧张，”陆怀瑾停下脚步，“我今天来，不是要伤害你。我只是想……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你外婆的研究资料给我，我就消失，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陆怀瑾说，“否则……”
他拿出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按了一下。
公园四周，忽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公园内部，从那些废弃的健身器材、干涸的喷水池底座、甚至杂草丛中，同时响起的！
“这个公园下面，”陆怀瑾微笑着说，“我埋了一些……小礼物。足够把这里，和附近几条街，都变成废墟。”
林栀的脸色瞬间苍白。
“现在，”陆怀瑾伸出手，“把u盘给我。然后，你可以安全离开。”
林栀的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她知道u盘里的文件是假的，给了他也不会怎么样。但一旦给了他，他就可能发现是陷阱，到时候……
“我给。”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冷静，“但你要先关掉那些警报。”
陆怀瑾挑眉：“你以为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林栀说，“但你引爆那些东西，自己也会死在这里。你想要的是研究资料，不是同归于尽。”
两人隔着干涸的喷水池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陆怀瑾笑了，关掉了警报器。
“聪明的女孩，和你外婆一样。”他说，“现在，把u盘扔过来。”
林栀从背包里拿出u盘，犹豫了一下，扔了过去。
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喷水池边缘，弹跳了一下。
陆怀瑾弯腰去捡。
就在这一瞬间——
公园四周，原本静止的草丛和废弃设施后，突然冲出十几道身影！
陆北辰一马当先，手中的电击枪已经瞄准了陆怀瑾！
“趴下！”沈司珩的声音从林栀身后传来，下一秒，她被人扑倒在地，滚进喷水池的凹陷处。
电击枪的电流声、陆怀瑾的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一切在瞬间爆发！
林栀被沈司珩护在身下，只能听到外面混乱的声音。她感到沈司珩的身体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控制住了！”陆北辰的声音响起。
沈司珩这才稍稍放松，扶起林栀：“没事吧？”
林栀摇头，看向喷水池外。
陆怀瑾已经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在笑。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因为脸贴着地面而有些含糊，但语气里的嘲讽清晰可辨，“游戏……才刚刚开始。”
陆北辰蹲下身，检查他身上的物品——除了那个遥控器，还有一部加密手机，和几个不明用途的小型装置。
“带走。”沈司珩冷声道，“仔细审问。”
几个人把陆怀瑾架起来，押向公园外。经过林栀身边时，他忽然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小栀子，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林栀打了个寒颤。
沈司珩立刻把她搂进怀里，挡住她的视线：“别看他。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林栀看着陆怀瑾被押走的背影，心里那个问号，却越来越大。
这个自称外婆助手、执着于“林氏培育法”的男人，真的是“gardener”吗？
如果是，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抓住？
如果不是……那真正的“gardener”，又是谁？
阳光依旧炙热，但林栀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