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安全屋的空调系统大概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制冷时发出的嗡嗡声活像一只愤怒的巨型蜜蜂在耳边开演唱会。林栀第n次尝试用枕头捂住耳朵,最终宣告失败,索性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
沈司珩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传来。黑暗中,他的轮廓依稀可见——为了“保持警惕”,这位前特种兵现国安部特别顾问坚持睡在离门最近的沙发上,美其名曰“战术位置”。
“我在思考人生。”林栀严肃地说,“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有床不睡,非要跟一张据他说‘比缅甸雨林的吊床舒服多了’的沙发过不去。”
沈司珩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夜色中像羽毛,轻轻搔过她的耳膜。
“沙发确实比吊床舒服。”他一本正经地反驳,“至少没有蚊子,也没有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危险。”
林栀翻了个白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沈先生,您这是在炫耀您的野外生存经验吗?需要我给您颁个‘最硬核霸总’奖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奖杯是纯金的。”沈司珩接话接得毫无障碍,“毕竟我的身价摆在那里,太廉价的奖杯配不上。”
林栀忍不住笑出声。这人平时冷得像块冰,但偶尔冒出来的冷幽默总能精准戳中她的笑点。
笑声过后,房间里陷入一种舒适的安静。窗外的日内瓦湖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雪山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如果不是明天就要去苏黎世面对一场可能是鸿门宴的会面,这场景简直可以入选“全球十佳蜜月胜地”。
“沈司珩。”林栀突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沙发那边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不紧张,你会觉得我在装。”沈司珩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如果说紧张,又不符合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设。”
林栀被逗笑了:“所以?”
“所以我选择用数据说话。”他顿了顿,“根据陆北辰截获的情报,罗森塔尔家族在苏黎世有至少三处已知的安全屋,保守派和改革派各自掌控的武装人员加起来超过两百人,其中三分之一有特种部队背景。伊丽莎白本人的行踪飘忽不定,但我们收到的会面地点是苏黎世老城区的一间古董书店——那里四面都是狭窄的巷道,至少有十二个适合狙击的制高点。”
他平静地陈述完,补充道:“从战术角度评估,这次会面的风险系数是87分,满分10分。”
林栀眨了眨眼:“那剩下的13分扣在哪里?”
“扣在你。”沈司珩说,“因为我得分散一部分注意力,确保某个一看到稀有植物就走不动路的植物学家,不会在谈判中途被一株十八世纪的压花标本拐跑。”
“喂!”林栀抓起枕头扔过去,被他稳稳接住。
“我说的是事实。”他把枕头垫在脑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还记得在阿尔卑斯山实验室吗?伊丽莎白在介绍基因编辑设备,你的眼睛却盯着角落那盆变种栀子花看了整整三分钟。”
林栀噎住了。他居然注意到了?
“那是金脉栀子!理论上已经灭绝的品种!”她辩解道,“任何一个植物学家看到都会——”
“都会忘记自己身处敌营,忘记身边可能有追踪器,忘记那个给你看花的女人可能是国际通缉犯。”沈司珩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种无奈的纵容,“林栀,这就是为什么我紧张。”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像蜂蜜滴进温水,缓慢地融化、扩散。
林栀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需要道歉。”沈司珩说,“我喜欢你看植物时的样子。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在发光,好像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就在你眼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只是希望,在你看那些珍贵东西的时候,能稍微分一点注意力,看看你身后那个更希望你能平安无事的人。”
林栀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微凉,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与沈司珩平视。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中的黑曜石,倒映着窗外的微光。
“沈司珩。”她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在。”
“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她说,“不仅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小心,更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现在有很多舍不得的东西。我的研究还没完成,‘永恒’昙花的第二代还没培育出来,我和陆北辰打赌要做的全息植物园方案才画了一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还有,我和某个人说好了,等这一切结束,要办一场简单的婚礼。不在植物园,就在随便哪里。只要简单,真实,只有我们和最重要的人。”
沈司珩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磨蹭着她的皮肤,有种粗糙的温柔。
“你记得。”他说,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当然记得。”林栀笑了,“沈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您求婚的场面虽然比不上电视剧里的豪华,但在我这里,得分是满分10分。因为……”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结结巴巴,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手里的戒指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么狼狈的沈司珩,比平时那个无所不能的沈司珩,可爱一万倍。”
沈司珩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说:“林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破坏气氛的能力也是一流的?”
“有啊。”林栀理直气壮,“不就是你吗?上次在温室,我正感动得稀里哗啦,你说‘别哭了,鼻涕要滴到新培育的杂交兰上了’。”
沈司珩扶额:“那是因为那株杂交兰价值七位数,而且全世界仅此一株。”
“所以兰花比我的感动重要?”林栀挑眉。
“不。”沈司珩看着她,认真地说,“是因为如果你真的把鼻涕滴上去了,你会后悔三个月,每次路过那盆花都要唉声叹气。而我不想看到你唉声叹气。”
林栀愣住了。
这个答案……太犯规了。
她跪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沙发边缘的软垫里,闷闷地说:“沈司珩,你完蛋了。”
“嗯?”
“你现在情话技能点满了。”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我怀疑你去什么‘霸总情话速成班’进修过。”
沈司珩笑了,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声。他坐起身,把林栀拉起来,让她坐在沙发边缘,自己则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这个姿势让他稍微矮一些,需要仰头看她。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郑重得像在宣誓,“我没有上过任何情话速成班。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
他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都是经过风险评估、成本核算、效益分析后的最优解?”林栀帮他补充,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沈司珩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这个调侃。
“都是真的。”他最终说,简单,直接,像他一贯的风格,“我不擅长说漂亮话,但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收回,也不会改变。”
他握住她的双手,掌心贴掌心,温度互相传递。
“所以,当我说明天要平安回来,就是要平安回来。当我说明天之后要娶你,就是要娶你。当我说明天所有事情结束后,要带你去冰岛看极光,去亚马逊雨林找新物种,去南极种第一株耐寒栀子——就一定会做到。”
林栀的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试图用玩笑掩饰:“沈先生,您这承诺清单是不是有点长?要不要签个合同?我怕你赖账。”
“可以。”沈司珩点头,“回去就签。期限一百年,违约金是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的所有时间。”
林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个姿势亲密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
“沈司珩。”她轻声说,“你也是我最舍不得的东西之一。排在我的研究前面一点点,排在‘永恒’昙花前面很多很多。”
沈司珩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足够了。”他在她耳边低语,“这个排名,我很满意。”
他们在黑暗的房间里拥抱,像两只在暴风雨前相互取暖的动物。窗外的日内瓦湖依旧平静,远山依旧沉默,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更安全,不是更确定。
而是更无畏。
因为知道身后有人会接住你,所以敢往更高的地方跳。
因为知道有人把你的平安看得比一切都重要,所以你会加倍珍惜自己的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陆北辰睡眼惺忪地推开门,手里拿着平板:“王组长的加密简报来了……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他看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人,挑眉:“需要我三分钟后再来吗?”
林栀从沈司珩怀里抬起头,脸有点红,但语气镇定:“不用。正好,我也睡不着。”
陆北辰咧嘴笑了,走进来打开灯:“行,那咱们开个战前会议。我刚黑进苏黎世的市政监控系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灯光亮起,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苏黎世。
明天,伊丽莎白。
明天,未知的挑战和危险。
但此刻,在这个安全屋里,有信任,有承诺,有还没说完的情话,有紧紧交握的手。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不是永远晴朗的天空,而是在暴风雨中依然紧握的双手,和那句简单却坚定的:
“别怕,我在。”
“嗯。”林栀握紧沈司珩的手,看向陆北辰屏幕上的苏黎世地图,“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