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坐在沈氏集团总部会议室的那一刻,突然理解了“气场不合”的物理含义——她的左肩固定带和真皮会议椅的角度似乎达成了某种对抗协议,让她每调整一次坐姿都像在进行微积分演算。
“左边第三个按钮可以调节腰靠弧度。”沈司珩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但林栀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摸索着按下按钮,椅子发出轻微的充气声,终于找到了一个既不影响伤口又能维持端庄坐姿的角度。“谢谢。”她压低声音,“不过下次这种功能应该在入座前三秒内提供,而不是等我差点扭到另一侧肩膀之后。”
会议桌两侧,十二位沈氏高管正襟危坐,目光在林栀身上短暂停留后迅速移开——但那种“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几乎写在了会议室的空气里。林栀今天穿了件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巧妙地遮住了固定带,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耳垂上那对栀子花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看起来不像个病人,倒像个来洽谈并购案的律师。
“开始吧。”沈司珩的目光扫过全场,“先汇报供应链的最新情况。”
供应链总监起身,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全球物流图,几条红色虚线格外刺眼。“三家核心供应商中,有两家已经恢复供货,但价格上浮了22。德国那家替代供应商通过了加急认证,第一批元件预计后天抵达。但问题在于——”他切换图表,“我们的竞争对手‘绿源科技’在同一时间推出了类似产品,定价比我们低15,而且宣传重点是‘完全自主供应链,不受国际形势影响’。”
市场营销总监接话:“过去一周,我们流失了三个中型客户,还有五家正在观望。‘绿源科技’的营销攻势很猛,他们在行业峰会上公开质疑沈氏的供应链稳定性。”
会议室气氛凝重。林栀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傅氏提供的物流支持能降低成本多少?”沈司珩问。
财务总监调出数据:“如果全面接入傅氏的欧洲物流网络,运输成本能降低18,但前提是我们要把部分仓储转移到傅氏的枢纽中心。这涉及到系统对接、人员培训、还有……”他顿了顿,“数据安全问题。”
几位高管交换了眼神。傅氏刚刚经历内乱,这个时候深度合作确实存在风险。
“另外,”法务总监补充,“傅靳言先生提出的股份转让事宜,需要经过复杂的法律程序。即使基金会接受,沈氏也需要重新评估与傅氏的竞争关系——毕竟我们现在是潜在竞争对手的股东了。”
所有目光再次投向林栀。她是“栀子与司南”基金会的创始人,也是这场复杂交易的关键人物。
林栀放下钢笔,缓缓开口:“在讨论商业问题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张图。”
她接过遥控器——用左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坚定——调出了另一张ppt。不是商业图表,而是一张阿尔卑斯山植物园的卫星照片,旁边并列着一张非洲某地农田的图片。
“左边是我们的植物园,‘永恒二代’母本的所在地。右边是东非的一个小村庄,那里的农民正在使用我们基金会提供的抗旱作物种子。”她放大图片,可以看到农田里稀疏但顽强生长的绿色,“这些种子包含了‘永恒’系列的部分改良基因,能让作物在缺水条件下增产30。”
几位高管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和今天的会议主题有什么关系?
“我想说的是,”林栀切换下一张图,这次是沈氏智能温室的照片,“商业竞争、供应链危机、股价波动……这些都很重要。但支撑这一切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她站起身,虽然左肩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声音清晰有力:“是对技术的信仰,是对创新的坚持,是对‘创造价值’这四个字的真正理解。‘绿源科技’可以降价,可以营销,可以攻击我们的短板。但他们无法复制的是——”她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这里的东西。我们团队多年的技术积累,我们对农业未来的理解,我们与全球科研机构的合作网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高楼林立的城市:“沈先生问我,如果傅氏和沈氏深度合作,技术协同效应有多大?我的回答是:足够改变一个行业。”
她转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傅氏有资金、有渠道、有成熟的生产体系。沈氏有技术、有创新、有对未来的洞察。‘金冠园艺’想做什么?他们想垄断技术,想把科学变成商品,想把生命变成交易。我们的选择是什么?是各自为战,被他们逐个击破?还是联手建立一个他们无法撼动的联盟?”
市场总监忍不住问:“但傅氏刚经历内乱,周启明的势力可能还没清除干净。风险太大了。”
“任何有价值的合作都有风险。”林栀回到座位,“但风险可以用机制控制。傅靳言提议让我进入傅氏董事会,参与重大决策。这就是一种制衡。同时,基金会接受傅氏的股份捐赠,意味着我们有权力监督傅氏的技术应用方向。”
她看向沈司珩:“我的建议是:接受傅氏的物流合作,但要分阶段实施,每个阶段设置明确的验收标准。同时,积极推进傅氏股份的转让程序——不是作为礼物,而是作为战略合作的基石。最后,我们需要准备一份反击方案,针对‘绿源科技’的竞争。”
沈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反击方案?”
林栀微笑:“公开一部分非核心专利。不是‘永恒’系列的核心技术,而是我们积累的辅助技术——智能灌溉算法、病虫害早期检测模型、低功耗传感器设计。通过开源或低价授权的方式,提供给行业内的中小型企业。”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这几乎是颠覆行业规则的做法。
“为什么?”技术总监忍不住问。
“三个原因。”林栀竖起手指,“第一,建立行业标准。如果我们公开的技术成为行业标配,‘绿源科技’的‘自主供应链’优势就大打折扣。”
“第二,分化竞争对手。中小型企业得到我们的技术支持,会对我们产生依赖和好感。‘绿源科技’如果继续攻击我们,就会站在整个行业的对立面。”
“第三,”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这符合基金会的使命——让技术惠及更多人。商业成功很重要,但比成功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成功。”
沈司珩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许久,他开口:“林博士的方案,有人反对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不是没有异议,而是这个方案太大胆,太颠覆,一时间没人知道如何评价。
“那就按这个方向准备详细计划。”沈司珩站起身,“供应链团队,三天内拿出分阶段合作方案。法务团队,启动傅氏股份转让的法律程序。技术团队,筛选可以公开的非核心专利清单,三天内提交。”
他顿了顿,看向林栀:“公开专利的名单和授权方式,由林博士最终审定。”
会议结束,高管们陆续离开。当最后一个人关上门,林栀终于卸下强撑的姿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逞强。”沈司珩走到她身边,小心地检查她的固定带,“汉斯医生说你还不能长时间坐着。”
“但我不能躺着指挥战斗。”林栀闭着眼睛,声音有些虚弱,“而且……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沈司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比我想象的更好。你镇住了全场。”
林栀睁开眼睛,笑了:“那就好。毕竟下次他们再看到我穿着病号服的样子,就会想起今天我穿着西装的样子。形象管理很重要。”
沈司珩被她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关于‘金冠园艺’……陆北辰查到新线索。他们正在接触傅氏的几位动摇董事,准备在下周的股东大会上发起突袭。”
林栀坐直身体:“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继续当病人。”沈司珩按住她的肩膀,“但可以‘卧床指挥’。股东大会在下周五,在那之前,我们要准备好所有武器。”
“包括费舍尔?”
“尤其是费舍尔。”沈司珩眼神深邃,“他昨天联系顾瑾之,说想起比尔·温斯洛临终前交给他的一些资料,可能对反击‘金冠园艺’有帮助。”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
林栀看着玻璃窗上自己和沈司珩的倒影,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在养蛊——把傅靳言、费舍尔、‘金冠园艺’所有这些麻烦放在一起,看最后谁能活下来。”
沈司珩握住她的手:“不是养蛊。是园艺——把不同的植物种在一起,有些会竞争,有些会共生。但最终,整片花园会变得更丰富,更有生命力。”
林栀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希望你是对的。因为我真的……有点累了。”
“那就休息。”沈司珩轻声说,“接下来的战斗,让我来冲锋。你只需要在后方,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开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金冠园艺”的代表正看着屏幕上林栀在会议室的照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栀子花……”他轻声自语,“美丽,但脆弱。一阵风雨,就能让花瓣凋零。”
游戏,进入了新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