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icu的第三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烧退了。
汉斯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终于回归正常的体温曲线，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声音像是把憋了三天的压力全部吐了出来。“临界点过了。”他对守在病房外的沈司珩说，“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但她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沈司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连续三天几乎没合眼，眼眶深陷，胡茬凌乱，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着。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经历风暴后依然扎根大地的树。
“现在可以进去吗？”他问，声音沙哑。
“十分钟。”汉斯医生看了看表，“她还在睡，但应该快醒了。记住，不要说刺激的话题，不要让她激动，如果她问起工作——”
“我知道。”沈司珩打断他，穿上无菌服，“我只告诉她花园里的花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林栀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些生气。她的左手还在输液，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缩。
沈司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她的右手。她的手很凉，他小心地用自己的手温暖着。
几分钟后，林栀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沈司珩脸上。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但语气里那熟悉的调侃让沈司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你也不怎么样。”他握紧她的手，“但汉斯医生说，你比昨天好看了一点——从‘濒危植物’升级到了‘需要精心护理的幼苗’。”
林栀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他有没有说，我这株‘幼苗’什么时候能出院晒太阳？”
“要看表现。”沈司珩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如果你能保证接下来一个月不做任何蠢事，比如偷偷工作或者试图教岩羚羊认字，也许能提前。”
林栀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沈司珩如实回答，“感染引起了败血症，医生用了最强效的抗生素。傅靳言从全球请了五位专家会诊，陆北辰黑了三家医疗数据库找治疗方案，顾瑾之在植物园培育了一种据说有抗感染效果的苔藓——”
“等等，”林栀打断他，“顾瑾之在培育苔藓？”
“他说古书记载阿尔卑斯山某种苔藓有抗菌特性，虽然现代医学证明效果有限，但……”沈司珩顿了顿，“他说总得做点什么，不然会疯。”
林栀的眼眶突然红了。她转过头，看向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梦到外婆了。”
沈司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站在一片栀子花田里，跟我说：‘小栀，你太着急了。花园不是一天建成的，你得学会等待，学会给土壤休息的时间。’”林栀的声音哽咽了，“我问她如果土壤永远休息不好怎么办，她说那就换一种花种——不是放弃，是找到适合那片土壤的生命。”
她转回头，看着沈司珩：“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沈司珩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是我太着急了。急着让你康复，急着解决所有问题，急着把花园建得完美……却忘了问问园丁累不累。”
林栀用还能动的右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那现在我们达成共识了——都慢一点？”
“慢一点。”沈司珩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温柔，“不过有件事不能慢。”
“什么？”
“等你好了，我们去把结婚证换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不是契约续约，是真正的结婚。不要商业联姻的条款，不要互相制约的协议，只要最简单的誓言——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都在一起。”
林栀愣住了。许久，她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你这是趁我病着脑子不清醒，诱拐我答应求婚？”
“是。”沈司珩坦然承认，“而且我准备了三套方案：第一，用栀子花海求婚，陆北辰说可以安排无人机表演；第二，在植物园的温室里，顾瑾之建议用你培育的新品种昙花；第三——”他顿了顿，“就在这间病房里，用你最喜欢的理由：因为科学数据表明，我们在一起时彼此的生存率都显着提高。”
林栀笑出了声，虽然因为虚弱变成了咳嗽。沈司珩立刻扶她坐起一点，轻拍她的背。
“我选第三。”等她平复下来，她说，“但附加条件：等我能下床了，要补办一个真正的婚礼，穿婚纱的那种。还有，戒指不能是实验室用的铂金环，要有钻石——不，要有栀子花形状的设计。”
“成交。”沈司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真的准备了。打开，里面是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小字：“0427&forever”。
林栀看着那枚戒指，又哭又笑：“你连戒指都准备好了……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在温室里发现‘永恒二代’开花那天就准备了。”沈司珩把戒指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看来，病房也不错——至少你跑不掉。”
林栀低头看着戒指，泪水一滴滴落在被单上。许久，她轻声说：“沈司珩。”
“嗯？”
“如果我这次没挺过来……”
“没有如果。”沈司珩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有这种如果。你昏迷的三天，我跟死神谈判了三次。第一次用沈氏的所有资产做筹码，第二次加上傅氏的股份，第三次——”他停顿了一下，“我说，如果你带走她，我就把整个世界变成她的墓碑。每一株栀子花都会刻上她的名字，每一片叶子都会记录她的故事。”
林栀睁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就让步了。”沈司珩微笑，“看来死神也怕麻烦。”
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汉斯医生探头进来：“探视时间到了。另外……傅先生想进来看看，可以吗？”
林栀看向沈司珩。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傅靳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他看起来也憔悴了很多，但努力维持着体面。“林博士，”他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我让家里的厨师炖了鸡汤，中式做法，放了很多药材。汉斯医生说可以喝一点。”
“谢谢您。”林栀轻声说。
傅靳言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个笨拙的中学男生。许久，他开口：“那个……花园里的栀子花，我每天都有浇水。陈默教我的，说早上浇比较好。”
林栀眨了眨眼：“您亲自浇的？”
“嗯。”傅靳言点头，“还跟‘小角’成了朋友——它现在看到我会点头打招呼，陈默说这是岩羚羊表示认可的方式。”
沈司珩在旁边补充：“他还在花园里种了一棵苹果树，说是给你康复后吃的。虽然种的位置离栀子花太近，可能会抢养分，但心意是好的。”
傅靳言尴尬地咳嗽一声：“我会移开的。”
林栀看着这对父子笨拙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轻声说：“傅先生，谢谢您。不只是为了鸡汤和浇花。”
傅靳言的眼睛突然红了。他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应该的。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用担心。司珩，”他看向儿子，“你也该去睡一觉了。我在这里陪一会儿。”
沈司珩想拒绝，但林栀轻轻推了推他：“去吧。你看起来像七十二小时没睡觉的僵尸，虽然是很帅的僵尸。”
最终沈司珩妥协了，但只同意去休息室睡两小时。
病房里只剩下林栀和傅靳言。沉默了一会儿，傅靳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司珩这三天，几乎没合眼。我劝他，他说不敢睡——怕一醒来，你就……”
他没说完，但林栀懂了。
“他跟他母亲一样。”傅靳言继续说，声音低沉，“表面冷硬，内心比谁都柔软重情。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一点，希望你不要花这么久。”
林栀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不会。”
傅靳言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笑了：“他行动倒是快。”顿了顿，又说，“林博士，我有个请求。”
“您说。”
“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傅靳言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牵着你走红毯吗？不是以什么董事长的身份，就是以……司珩父亲的身份。”
林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傅靳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擦了擦眼睛。“好了，你休息吧。我会在这里待到司珩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费舍尔让我转告你，他破解了比尔·温斯洛笔记里被破坏的部分。等你好了，他想亲自向你汇报。”
林栀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傅靳言微笑，“他说这是送你的康复礼物。还有，他申请加入基金会的研究团队，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顾瑾之已经批准了。”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栀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举起右手，看着那枚简单的戒指，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生命真是奇妙。就在三天前，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睡过去了。而现在，她不仅活着，还收获了这么多——爱、承诺、家人、朋友，还有等待她去完成的事业。
汉斯医生进来查房时，看到她对着戒指微笑，忍不住打趣：“看来药物治疗配合‘情感疗法’，效果显着啊。”
林栀抬头看他：“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至少还要一周。”汉斯医生检查着仪器，“但如果你表现好，也许能提前转普通病房。”
“我会好好表现的。”林栀认真地说，“因为外面有太多事等着我去做，有太多人等我去见。”
还有整个花园，等着园丁回来。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林栀知道，这次醒来，她不会再着急了。
因为最好的花园，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和爱的人一起慢慢培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