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
再重来。
再再再重来。
羌离也不知道自己重来了几次。
她没有记忆。
只是每一次重来的时候,她都越来越困惑。
手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一只手早就已经刻不下。两只手、腿、腹部……
她身上低头可以看见之处,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这些名字构成了文字的恐怖,让她刚刚踏进这个副本,内心就已经被某种沉重之物深深压住。
虽然没有记忆、不知道前情,但她一看到这些名字,就毫无疑问地感受到了绝望。
浓重的绝望。
像是有人用血红色的大字在每面墙壁写满了xxx去死,只不过地点不是谁的家,而是她的身体。
不知道第几次重来,羌离数了数身上的名字,足足有四百多个。连中年人和老头看到她,都愣了下,转头就走。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村里,名字一多,就算没有记忆,她也猜到了是自己留下的这些名字。
她试了那么多次吗?都还没有成功?
过去的她为什么坚持了这么久……她真的还能做到吗?
她在村里机械地找人、核对名字,然后说再见。
直到一只黑色的小土狗站在路中间,似乎十分悲悯地看着她。
她想了想脑中的名字列表,确认小黑狗不在上面。
她抱起小狗,小狗也温顺地任由她抱,蹭了蹭她的脸。
她总算又有了一丝力量。
“往好处想,”羌离对着小狗喃喃自语,“说明错误目标被排除得差不多了,我很快就会找到正确的那个人了吧。”
小狗点头,“汪”了一声。
“好,那我就继续找。刻下这些名字的我自己,一定也不希望我放弃。”
“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小狗摇摇尾巴。
他已经给不了羌离任何指引,能做的只有陪伴她、支持她,然后相信她。
……
羌离一户户核对过去,但所有人都已经在排除名单上。
天色也一点点变暗。
她好像真的已经把所有答案都尝试了一遍……是哪里出错了?
难道还有她没找到的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在继续寻找之前,她必须要先找到一个安身之地度过夜晚。
村中其他家的大门都紧闭,她找了很久,终于在村子的角落找到一处已经废弃的破庙。
羌离推开破庙门,环顾了一圈,庙中四下无人,也没有什么生活痕迹,看上去荒废已久。
庙中央有一具倒塌破碎的观音像,观音半张脸残存着,掩映在废墟中,显得有几分哀愁。
这地方正好适合过个夜。
她简单拉了些稻草在地上铺平,没有被子,她只能抱住黑皮,彼此紧紧依靠着取暖。
很快,她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羌离做的梦很奇怪。
她梦见自己一直在跋涉,像是在一个密闭的迷宫里寻找出口,梦中的她找到出口,便心生欢喜,但推开出口的门,却发现门外又是一个密闭迷宫。
虽然每次出口都不难找,她总能顺利找到,但找到出口后又是重复的一切,仿佛没有尽头。
这个梦做得羌离好累。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诵经。
起初声音很小,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那人正在她耳边诵经一样。
羌离努力屏蔽这诵经声,继续她的梦。
她还在努力地找,最后,她好像终于找到一扇不太一样的门。
她刚伸手想要推开——
那诵经声像是打雷,在羌离的梦中世界隆隆作响,吵得她再也没法忽略。
羌离猛然睁眼,竟然在紫雾仍然生效时醒来了!
一睁眼却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叫。
在破庙里、她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披陈旧僧袍的身影。
那身影瘦削,却板正,映着微弱的火光,正在闭眼肃穆地诵经。
僧人没有头发的头皮上并不光洁,密密麻麻布着不少陈年的癞子——
正是个癞头和尚。
“阿弥陀佛。”癞头和尚见羌离醒来,低诵了一声佛号。
“你……!”羌离大惊,“你是谁,从哪来的!”
黑皮也醒了,做出警戒姿势。
癞头和尚垂眉,没有看她:“这里是和尚的破庙,或许该是和尚问施主。”
原来是她闯进了人家的地盘。羌离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致歉:“对不住了,我以为这里没人……想躲一躲雾。”
癞头和尚依旧垂眉:“无妨,能救施主一命也是功德,和尚不会赶施主走。”
“只是此间庙小,和尚要整夜诵经,怕是会扰了施主清梦。”
羌离看了看外面天色,天色还很黑,还是深夜。
她有些讶异:“……深夜诵经?”
癞头和尚:“和尚都是如此,夜里诵经,白天补眠。”
白天睡觉,晚上念经?
羌离赶紧回想了一下她牢牢印在脑海中的名单。
上面确实没有癞头和尚。
难道癞头和尚就是那个她没有找到之人?
因为他白天躲起来、晚上才出来活动,所以她之前一直没有遇到过。
说得通!
羌离精神一振,她仿佛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她试探性地问问:“可以问问为何吗?”
癞头和尚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夜里睡觉的话,便是屈服在那邪物造的幻梦里了。和尚不能屈服,因此,和尚晚上不能睡觉。”
邪物……?是指圣物吗?
羌离更加确信这个和尚不简单了,能将圣物说成邪物,他一定知道一些特别的情报。
她故意说:“师傅是说外面的紫雾?村里人都当作圣物,不知师傅为何说是邪物?”
癞头和尚哼了一声:“杀生造梦,欲壑难填,如何能算圣物。”
这和尚的态度真是村里独一份,别人都奉为圣物,他却嗤之以鼻。羌离越来越确信他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特殊村民了。
虽然很兴奋,但她按下心中情绪,不动声色,生怕惊扰到这个和尚。
“难道师傅就没有愿望?”
“……世人皆有所求,我又如何能免俗。”癞头和尚长叹一声,“我有愿望,但我不想借那邪物之力实现。”
“和尚已犯下罪,又如何能步步错、再犯新罪呢。”
癞头和尚说完,又开始虔诚地诵经,似是在借经文赎他口中的罪。
羌离:“不如师傅告诉我,说不准我就能替师傅实现。我和那……‘邪物’,总不一样。”
和尚摇头:“我的愿望,施主实现不了。”
“不试试怎知?”
“……”和尚默然片刻,“和尚的愿望,是收回数十年前曾说过的一句话,和说出数十年前未说过的另一句话。这施主也能实现吗?”
“……”
羌离沉默。
这愿望确实有些刁钻了,但倒引起了她的好奇。
“不知是什么样的话?”
癞头和尚看着庙中倒塌的观音像,幽幽道:“说出口的那句话,害死一人、毁了两人。而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害了整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