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轻柔看到羌离被再度缠住提至高空时,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连耳麦里喋喋不休催促她趁羌离不备上去补刀的许明远都不说话了。
他愣了下,轻笑一声:“她也太不小心了,看来,真的还就不用你动手了。”
范轻柔压下心里的起伏,装作平稳回答:“……我说了,不到必要时候,我不想亲手杀人。”
许明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静看事变。
他透过范轻柔的视线,看见那头被触手捆住的羌离似乎很镇定的样子。
她在触手席卷上来之前,将电锯收起,然后将手高高举起,虽然姿势有些搞笑,像一个人举起手在投降,但是也托了这个搞笑动作的福,她虽然身体被缠,但双手还可以自由活动。
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早有预料。
庞大的黑影怪物也不知道。
它能说简单的话,有简单的神智,它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入侵者。
它确实捆住了她,虽然漏掉了她那两条软绵绵的触手,但……应该没关系吧?这么渺小的入侵者,它已经杀了一千一万个,只要和以前一样,将她丢进自己的消化腔,就可以结束了。
而且,她手上之前那个怪怪的、碰到怪疼的东西也不见了。怪物产生一种类似高兴的情绪,有些放松了警惕。低智的它没有再深究羌离为什么要在它捆住她的瞬间,古怪地收起电锯、举起手。
至于另一边的另一个……
怪物分出数百个眼睛中的一个,瞄了一眼后面的范轻柔。
虽然外表看上去和病毒一样,但是身上却没有病毒的气味,或者说,很淡。应该只是某个奇怪的细胞吧……先不用狩猎她。
怪物认定了羌离,再一次张开大口,仰起头,像进食一般,就要将羌离投进自己嘴中。
触手用力,羌离就像一粒小小的米粒,被抛到半空,落进大张着准备接食物的口中。
嘴张开,食物落进去,嘴合上,嘴在嚼。
范轻柔亲眼见证了一切。她全身冒汗、所有的力气被抽去,浑身瘫软地滑倒在地。
“……这就结束了?”许明远有些意外。
看来这个羌离也不过如此,真浪费他一番苦心,甚至还将这个副本都拿出来了。
“行了,任务结束,你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走到心脏处,路上记得想想有什么愿望,我安排你回……”真实世界的许明远甚至站起离席了,他瞟了一眼还在解析羌离作弊代码的程序,程序没跑完,游戏就结束了。他笑一笑,准备关掉终端。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终端屏幕里,那只刚刚吞食了羌离的巨噬怪物,突然剧烈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它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隆起,而且隆起得越来越高,像有什么要破开诞生一般!
怪物发出凄厉的嚎叫,它所有眼睛都疯狂颤动、目眦尽裂,所有触手失控地砸着周围的路面,路面破裂如蛛网,土石飞溅。
“啊————————!”
隆起的皮肤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古怪的嗡嗡声从里隐隐传来、越来越响,直到,一片闪着寒光的利刃呼啸着从它腹部破出,漆黑的粘液从破口处喷涌而出。
从那喷墨而出的粘液中,伸出一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手。
“离……!”范轻柔失声叫道。
那只手扒着怪物的伤口,从它漆黑如地狱的体内,爬了出来。
浑身浸泡在漆黑粘液里、被浸染得面目全非的羌离,从自己亲手切开的伤口里,爬了出来。
她的神色木然,仿佛丧失了全部神智,唯有手里仍牢牢握着电锯,继续从内到外,切割着这个巨大的怪物。
黑影怪物陷入疯狂,它表皮的那些残肢飞速地被消耗着、治愈着伤口,但根本抵不过羌离制造新伤口的速度。它调动剩余的触手,朝羌离一攻而去。
羌离神情木然,握着电锯抵挡,大部分触手被迅速切割,制造出更多的伤口。
但也有她顾及不到之处,触手划开她的防护服,划出道道伤口,她的血混着漆黑色的粘液,根本看不出来。她也好似感觉不到痛一般,手里速度丝毫不减地攻击着怪物。
最终,来不及治愈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巨大伤口,黑影怪物如同一块破碎淋漓的果冻,耗尽了所有的治愈能量,瘫软在地上,再也行动不了。
羌离手中的电锯也嗡鸣声渐弱,直至完全关闭。
五分钟计时,结束。
羌离和怪物一同归于寂静。
范轻柔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战场跑去。她在一滩粘液中心找到了神情木然的羌离。
她抱起羌离的头,轻拍她的脸:“离……羌离、羌离,醒醒!”
她死了吗?但她眼睛还睁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木然,没有神智,也完全没有防备。
“她还没死,”许明远的声音从耳后装置里焦急地传来,“赶紧,杀了她,这是最好的机会!”
“用你手里那块玻璃!”
范轻柔颤抖地看向自己右手里那块锋利的碎玻璃。
“范轻柔,下手!”
“可是……”
“你忘记你有多恨她了吗?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她,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么可悲!她闯进你的人生,衬托得你像个小丑一样没用,而她用来凌驾你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对你的温柔也是!”
“可是……”
“她本来就不是人,杀了她,她不会死,她只会回到她原来的世界,你也会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呜……”
范轻柔呜咽着,发着抖,将手里那块碎玻璃举至半空。
“对,瞄着她的心脏,刺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许明远的声音带着妖异的诱惑,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范轻柔闭上眼,心一横,将那块碎玻璃刺下。
然而,那块碎玻璃并没有落在羌离的心脏上,它只是割开了一根残余在羌离脖子上的细小触手,然后就被远远甩到一旁。
范轻柔抱着羌离的头,失声痛哭。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
就算一,就算二,就算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她也做不到。
她就是这么懦弱,这么没用,这么……对羌离下不去手。
装置里许明远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嚎啕大哭着。
羌离的指尖微动,眼神渐渐重新凝聚起意识光。
比电锯晚了两分钟发动的瞬时感染,也到了五分钟时限了,她的意识逐渐恢复。
刚刚从神智消弭的状态中恢复,羌离还有些意识模糊,懵懵懂懂。
她短暂地忘了很多事,那些复杂的背叛、痛楚,她都还没来得及记起。她只是看着眼前抱着自己痛哭的熟悉面容,轻轻地笑了笑,抚上那张脸,为她擦拭去眼泪和污渍。
“……轻柔啊。”
她轻轻地、温柔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