蒌溪镇的夏夜闷热,空气里带着稻谷和灰尘的味道。厂区的吊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仓库里弥漫的竹条与清漆味。美国客户的第一批货已经顺利装船发走,大家心里终于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工人们聚在食堂里,喝着玉米粥,嚼着粗粮馒头,说笑声不断。有人兴奋地说:“我家那口子听说咱们能分红,嚷着要给娃买双新鞋。”另一个插嘴:“我准备寄点钱回家,让老人修修屋顶,这回可算有出息了。”说到激动处,甚至有人拍着桌子:“跟着亮哥和周老板干,咱们是真有奔头!”
那一刻,食堂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热气,不是天气的闷热,而是人心被点燃的火。
厂房另一头,周老三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拨珠声急促而清脆。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这一票生意,除去成本、人工,咱们能净落两万!亮娃,你有本事,这厂子跟着你,没错!”
林亮笑了笑,点头应声,心里却没生出多少喜悦。因为在他眼里,这不过是第一步。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太多乡镇企业都死在“有一单没一单”的日子里。靠小打小闹,一时风光,终究长久不了。真正能立住的,是质量、管理和品牌。
夜深人静,工人们散去,厂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吊扇的轰鸣。周老三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他半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亮娃,咱们得趁这股风,把厂子扩起来。先借几万,把机器添齐,再招一批人。哪怕质量差点也无妨,只要数量多,赚的钱就是翻倍!”
林亮心头一紧。前世,他就见过不少厂子为了追求规模,急功近利,结果质量不过关,客户一走了之。那种惨状,他不愿重蹈。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三叔,不是这样的。美国人要的是质量,不是数量。如果咱们现在急着扩张,招来的人手不熟练,做出的货一旦砸了招牌,下次他们就不会再下单了。”
周老三一愣,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机会就在眼前,哪能慢吞吞等?我这些年干生意,靠的就是‘趁热打铁’。”
林亮直视着他,声音沉稳:“我理解您。可现在是八十年代,外贸刚刚打开,谁都在盯着。咱们要是被贴上‘质量不过关’的标签,以后谁还敢要蒌溪镇的货?厂子不是做一年两年的,要做十年、二十年。”
这一句话,像一盆凉水泼下去,让周老三愣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你小小年纪,倒比我想得远。”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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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镇上开大会,县里干部亲自来宣讲。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与纸张味。
镇长拍着桌子,声音洪亮:“同志们,县里要在镇南划地建‘开发区’!这是大事,凡是第一个批次入驻的企业,三年免地租,贷款优先,外贸配额优先!”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兴奋得直搓手:“这可是好机会啊!”也有人冷笑:“荒地能开发个啥?大厂子或许能去,咱小作坊就算了吧。”还有人摇头:“贷款优先?咱哪有胆子借那么多钱,最后不还是给银行打工?”
林亮坐在人群里,心里却激动得几乎要跳出来。前世,就是在这一纸公文下,镇上不少小厂趁势腾飞,而周老三竹编厂却因犹豫观望,最终错失良机,被一步步边缘化。
会后,林亮悄悄找到周老三,拿出自己昨晚画的草图,上面是一排整齐的厂房和运输通道。
“三叔,我们得想办法拿到那片地。只要建起正规厂房,咱们以后就不愁没订单。”
周老三却摆手:“拿地?那得多少钱?不如先把货做出去,把钱赚到手再说。开发区那一套,是给大厂准备的,咱们小厂啊,八竿子打不着。”
林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争辩。因为他看得出来,周老三的眼光始终落在眼前的银子,而自己想要的,是一条更长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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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亮独自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夏虫聒噪,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微风吹过稻田,带来泥土的潮气。他抬头望着满天繁星,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周老三是个好商人,敢拼敢干,可他看重的是眼前的几万块。而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清楚未来几十年的大势。
或许,分开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林亮握紧拳头,心里默默发誓: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和前世完全不同的路。厂子要做长久,更要做大做强,不能再让蒌溪镇错过属于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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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点睛
仓库的灯光远远亮着,像一盏摇曳不定的灯火。林亮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坚定。未来的路很长,他已不再是那个任凭命运摆布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