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落下,会议室里却凉得像一口井。林亮把翻译小王与法务都叫来了,桌上摊着两份英文合同,纸张泛着新鲜的油墨味。
美国采购团的负责人约翰把钢笔夹回胸袋,微笑着开口:“林先生,我们决定把今年的采购计划,分成两部分:贵厂承担新品与高端线,另一家负责标准款与大批量补货。”
翻译落下最后一个词时,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林亮指尖轻轻一颤,很快恢复镇定:“感谢信任。请确认一下比例与交期——新品线占六成,标准线四成,对吗?”
约翰点头:“exactly 新品你们独有的工艺更适配;标准化产品,我们希望更快的补货速度。”
这“另一家”,不用说,正是周老三。
签字的刹那,笔尖划过纸面,像是在岩层上刻下一道分界线。林亮压住心口起伏:六成到手,已是胜局一半;余下四成落在老三厂,意味着对方仍有足以回血的体量。局面,没有单纯的输赢,只有继续的较量。
外宾离开后,车间里爆出一阵欢呼。年轻工人们拥过来:“厂长,拿下啦?”
林亮点头,却不让喜悦太过喧腾:“新品线是我们招牌,工艺、质检、包装都要上强度。记住,六成不是数字,是信誉!”
他转头看向技术组:“从今天起,新品线全面引入‘三检制’——上线自检、工段互检、出库专检。样品封存两份,一份走客户,一份留下内测,任何批次问题,追溯到人。”
“是!”技术组齐声应下。
傍晚,镇口的茶馆里已换了新话题:
“听说订单分了,林亮拿了六成高端,老三拿了四成快货。”
“各凭本事嘛。一个走新式,一个走老路,谁也压不倒谁。”
“可你别忘了,谁真正守得住交期,谁才有话语权。”
夜色四合,林亮把六成订单拆成甘特图,密密麻麻排满整整两块白板。周边配套被他逐条敲定:
——纸箱厂改为双供应商制,主供与备供并行;
——竹料采购分三省四线,设“雨天价格缓冲条款”;
——物流签年框协议,优先车辆与备用线路同时锁定;
——外贸结汇专户增设“质保金托管”,向客户释放信号:质量问题,先行赔付。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冷掉的茶,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厂灯一排排亮着,像在黑夜里铺开一条远路。
苏婉儿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件外套:“分单,不算坏事,是吗?”
林亮笑了笑:“是‘稳局’。比起赌赢全部,我更愿意把赢,拆成一次次的确定。”
她点头,却又轻声道:“可老三那边不会甘心。”
“他会打快,压交期、拼价格,把标准款做成滚地雷。我这边要把新品做成‘山’——站得高、砸得实。”
几乎同一时刻,周老三的厂房里灯火通明。他把合同在桌上一拍:“四成也不小,标准款我最拿手!把工序再拆,再把工价卡死,三周出第一船!”
心腹笑:“林总高,快字诀打出去,明年把六成抢回来!”
周老三眯眼:“林亮喜欢花里胡哨的新款,我就用老办法:快、稳、便宜。让客户知道,补货找我,不会误一天。”
风,在两家厂区的旗帜间来回穿梭,带着不同的味道:一边是新漆与胶粘的清新,一边是竹纤维与机油的熟稔。
三天后,约翰发来补充邮件:新品线样品评审提前,若通过,将启动“年度陈列计划”,把林亮的新品推入连锁商超。邮件末尾一句话——“若任一节点延误,将触发比例自动调整条款。”
林亮盯着那行英文字母,感觉像是看见了悬在半空的秤砣。比例可浮动,赢也可扩大,输也会缩水。分单,不是终局,是动态博弈。
他随即把新品样品封箱,连夜走空运;工艺文件与批号在系统里一一总括,打上时间戳。技术群里,他发出一条硬指令:
“新品容错率降到万分之三;任何瑕疵,整批重检。记住,我们不是在交货,我们在交未来。”
而另一端,周老三的装货区,标准款像砖头一样一层层码起,卡板整齐,塑封打得紧紧的。老三抬腕看表:“中转仓多备两天,把‘随叫随到’写进客人的记忆里。”
正式发车那天,蒌溪大道上两列货车前后驶出,阳光落在银灰的货厢皮上,像两条向海的河。
站在厂门口,林亮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低声对自己说:“六四开,今天是起点。下一回,我要把秤砣往我这边多拉一寸。”
电话震动,是约翰的短信:“first batch received good start”
紧接着,另一条:“your petitor is fast”
林亮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车间。喧腾的机器声轰然盖过心跳,他的步伐更快了些。
分了订单,分不开胜负。
真正的分水岭,只会在一船又一船、一次又一次“准时且无瑕”的交付里,悄无声息地出现——朝着他想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