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南方入海口的天气忽然转晴。台风转向,云层被海风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沉甸甸地落在航道与泊位上。林亮收到沈怀南派人送来的资料袋,封面只有一句话——“南湾03-7地块,联合开发建议书”。
他在酒店书桌前拆封,一叠资料井然有序:宗地图、控规条件、地勘简报、拟议股权结构、资金走廊、对赌条款、项目现金流预测。末页一张附函,用钢笔写着流畅的行楷:“水深,则行舟;风急,则收帆。怀南。”
林亮把附函压在角上,目光在几处节点停住:宗地面积212亩,容积率22,临海退线严格;政府要求“先公后商”,需同步配建九班幼儿园、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与两万平的公共绿廊;土地出让金一次性缴清,但分期可谈;更关键的是——竞拍须以联合体名义报名。
他明白沈怀南的用意:以“联合体报名”把自己拉上船,再用联合体协议的投票权与跟投梯度,将主动权握在沈家手里。表面是共进退,实际上是“以联为控”。
下午三点,南湾会所的会议室,沈怀南如约而至。窗外海面一线亮白,海鸟贴着水皮滑过去,像一笔笔快意的墨。
“如何?”他笑,仿佛胜券在握。
“地不错。”林亮说,“但建议书里,有几处要改。”
沈怀南挑眉:“讲。”
“联合体投票权改为‘双钥匙机制’——涉及规划变更、重大融资、对赌触发、资产处置,必须双方+独立监审三方共识通过;否决不能滥用,设‘时间阀’,超过十五个工作日无结论,自动进入仲裁窗。”
沈怀南轻轻转动手指上的袖扣,没插话。
林亮继续:“项目资金三道闸:预售监管+工程进度支付白名单+大额共签。成本端引入公开比价池,主要材料三家以上阳光招标,招标准入与黑名单并行;学校与绿廊优先开工,时间节点写入土地出让合同,并同步上墙公示,公众可读。”
“还有——ac条款(重大不利变更):若金融或政策出现系统性冲击,自动触发缓冲机制;反向分手费:任一方无故退出,自付分手费计入对方项目资本金;step-权:任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接管其应尽义务,损失依法追偿。”
沈怀南听到这里,笑意更深:“林总,你这是把港城的秩序箱子捆来南方了。”
“是把箱子打开。”林亮淡淡,“我们要做的是能活下去的生意,而不是一次性锦标赛。”
对面沉默片刻,海风打着旋钻进缝隙。沈怀南忽然点头:“好。双钥匙可以谈,ac可以写,步入权与分手费也能有。但有两点——融资窗口,由我来谈,我熟南方的银行口径;城市界面,由我来定,我们要做得漂亮。”
林亮不让:“融资你谈,价格与期限我审;界面你定,功能与可达性我审。漂亮不只是立面,是路网、通学、通勤与公共活动的共同体。”
两人目光相撞,像刀背轻轻一磕,火星在空气里一闪而逝。半分钟后,沈怀南先笑了:“彼此彼此。”
敲定原则后,沈怀南把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商会公益晚宴,后天。诗小姐也会去。你若不忙,一起?”
林亮把文件接住,动作极轻:“公事为重,私事顺路。”
“那就顺路。”沈怀南的笑,像一阵不动声色的风。
——
晚上十点,林亮召集团队在临时战情室过“南湾03-7”。屏幕投上宗地红线,低视角的卫星图把河汊与滩涂的曲折都摊开。规划师把一个个控规点读出来:海风廊道、视线走廊、滨水退线、海绵城市指标……每一条都是“隐形成本”,却也是南方能够站稳脚跟的前提。
“地价怎么评?”财务问。
“谨慎乐观。”林亮在白板写下四个字,“一口气抬价,会抬死我们自己。走两步看一步,把‘先公后商’放头里,用‘先行公共投资’换‘开发的确定性’。”
“建筑策划?”设计负责补位。
“品牌?”营销问。
“别喊口号,讲可读故事:‘离海300步的学校’‘百米风廊的周末市集’‘雨后两小时干脚回家’。把体验写进文案,别写‘不可复制’。”
“联合体协议呢?”法务翻动资料,“沈家给的模板我们看过,投票权集中在他们的gp,lp被动。”
“我们要的不是‘被动lp’。”林亮道,“共治模型。双钥匙、时间阀、公开比价、ac、步入权、反向分手费,一个都别少。信息披露分层:公众层、理事层、审计层,提前约定口径。”
“最后一个问题,”风控抬手,“竞拍前是否释放信号?暗影同盟在南方也有人,我们一露头,可能被抬价围猎。”
“不释放。”林亮干脆,“一切按流程走:资格预审、联合体备案、尽调、标前推演。正式前一天,内部开‘黑灯会’,各线只报结果,不报判断,避免情绪放大。对外只出一条:‘我们尊重秩序’。”
“还有,”他顿了顿,“计划b。门变阵,我们以基金会+本地国资平台+阳光联盟成员,备一套递补联合体方案。壳公司、授权、保证金,都要到位。”
众人齐声应“好”。会到半夜,窗外的海风吹得更硬,文件在桌角轻轻掀起一角,像提醒人第二天仍有硬仗。
——
公益晚宴那天,会所把深海蓝与金色做成了主色,吊灯像层层叠叠的浪。林亮到场时,沈怀南已经在门口接人,社交笑容恰到好处。媒体长枪短炮,灯光切成一块块明亮的面。
节目到中段,主持人介绍“特别演出嘉宾”,诗儿从后台缓缓走出。她穿月白纱裙,发尾挽成轻松的发髻,一双眼清清亮亮。灯光落在她指尖,她的琴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第一首《渔舟》,第二首《江云》,曲名与这座城不谋而合。
曲终,掌声如潮。沈怀南亲自把花送上台,举止潇洒。诗儿接过花,向台下致意,眼神略停——那一瞬,她看到了林亮。两人目光一触,又自然分开。台下的人看不见这条细细的线,只有风看见。
晚宴后半场,商务谈话如暗流。沈怀南不动声色地把几位地方银行行长、城投平台负责人、设计院的院长介绍给林亮,三言两语全是“南湾03-7”。有人明里赞扬“联合开发的新样板”,有人暗里提醒“南方的水深、审批的门槛、邻里关系的微妙”。林亮不急不躁,只把每一个节点拆成可执行动作——“审批节点谁牵头、材料清单谁准备、时间阀怎么设、异议渠道如何对外”,把抽象变成一张一张“可打钩的格”。
散场前,沈怀南举杯:“我们把联合体协议框在三天内谈完,标前会你来主持。”他微笑,“诗小姐会做公益顾问,帮我们把‘公共界面’做得更有文化气。你不会介意吧?”
“公事公做,”林亮回以一笑,“人,各找其位。”
话落,杯唇一碰,各自退开半步,笑意不减,锋芒不收。
——
凌晨一点,林亮回到酒店,手机弹出一条风控提示:“发现两家新注册公司报名预审:南粤新海投资、隆汐置业。股东结构模糊,背后疑与南方几家基金通道有关。”几秒后,又一条:“论坛匿名账号发布‘联合体拉高地价,啃公共利益’的帖子,疑似放风试水。”
他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敲桌。陌生公司、模糊股权、放风试探——老招式。他回了两字:“盯死。”又给法务与合规发出清单:“壳穿透、一致行动人识别、投标关联度排查。”
刚把手机放下,微信亮起,是诗儿:“刚才你没吃多少东西,回去要吃点。南湾有风,夜里降温,别感冒。”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她后台捧着花的模样,笑得并不张扬。
林亮回:“知道。下次,你别唱给风听,唱给自己听。”
对面停了很久,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
第三天一早,联合体协议拉通会。沈怀南带队,律师与投行坐满一桌。磋商很快进入真刀真枪:投票权、资本金梯度、利润分配、水落石出顺序、对赌触发、监审权的边界。一旦谈到“界面”与“功能”,两人又迅速达成一致:儿童友好、老年友好、无障碍连续、风廊不被切断。
午后,一切定稿。协议首页落款处,两方签名。林亮按下最后一枚章时,手机震动——风控组把一份穿透图发来:“南粤新海”的最终受益人是一家离岸基金,管理人曾在沈系二级平台任职;“隆汐置业”的资金来源,疑似绕了一圈回到某南方设计集团的财务公司。两家之间,存在隐性一致行动的可能。
“做大势的人,永远留后手。”风控备注里这句轻飘飘的注释,像一根细针,扎在纸背里。
林亮把手机扣住,目光仍沉静。他抬头与沈怀南对视:“标前会放在明天下午,我来主持。到时全程记录、全程留痕,所有承诺与口径,现场归档。”
“行。”沈怀南笑意不变,“我喜欢规矩。”
会散,门合。两人短暂并肩走出走廊。光线斜斜地落在地毯纹理上,海风从端头的窗子里伸进一只手,撩动窗帘。
“林总,”沈怀南忽然道,“你总是把东西摆在台面上,这很好。但南方有些路,不在台面上。”
林亮停下,转头:“路在脚下,台面在心里。我只管把台面擦干净。”
沈怀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很倔。”
“你也不差。”
二人相望而笑,各自转身。
——
傍晚,港口传来汽笛。林亮站在酒店窗前,看拖轮拉着一艘货船缓慢掉头。手机又亮,是婉儿:“南湾顺不顺?”
“顺,也不顺。”他回了一句,补了一张联合体协议首页的照片,手写一行字:“把难题拆成时间表。”
发送的下一秒,风控又来一条:“新增一家预审主体:海诚远航投资,疑为外省资金穿透。三家之间,线索交叉,像在‘陪跑’。”消息末尾有一行小字:“或为抬价局。”
林亮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把“抬价局”三个字写在便笺上,圈了两圈——外圈画得很淡,内圈画得很重。
他知道,真正的试探,不在阳台,也不在酒杯,而在国土资源交易中心的那间没有窗帘的开标室;不在“是否合作”的豪言,而在谁能让公共先行、现金流自洽、舆论不过火的细节里。
夜越深,风越硬。他把便笺贴在屏幕边,关掉所有对话框,给团队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明早八点,黑灯会。不猜,不赌,不拖。只做,我们能证明的事。”
窗外,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枚枚被点燃的标记。海风吹过,纸角抖了一下,又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