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的风像刀一样利,白天从海上直直劈进来,夜里又折回去,把这座城市的边缘刮出一圈明暗不定的线。舆论被“解释打法”压下去的第三周,林亮的手机在凌晨四点整震了两下——风控组推送了两条红色预警。
预警一:城西某盘突发“骨折价限时清盘”,释放两百套特价房,均价较市场瞬间低了一成有余;
预警二:本地论坛出现“南湾工地夜间偷工,噪音扰民”的投诉线索,配了两段模糊视频与一张“群众联名”的截图。
“价格战、时间战,合并出拳。”风控总监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对手盘后边是影子同盟的通道公司;噪音投诉的账号,我们刚做了ip追踪,异地登录,多人共用。”
“盯死。”林亮回了两个字,又加了一句:“把夜间施工台账先调出来。”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海,海面黑得像一块没上光的铁,只有港口那一线灯把黑切出了轮廓。他在脑子里把“价格战”和“时间战”像两张透明胶片叠起来——前者打“预期”,后者掐“进度”。两张胶片一叠,便是“现金流”的喉咙。
六点半,黑灯会提前召开。沈怀南来得很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手腕,眼神清亮。
“两个选择:跟价,或者不跟。”财务把城西清盘盘的价格曲线拉到屏幕上,“他们直接打到心理价以下,短期内会吸走市场的关注。”
“跟价就是承认对方设定的规则。”营销咬唇,“但不跟,销售节奏会受影响,媒体会借势炒‘高价难去化’。”
林亮没接话,先把工程总叫起来:“夜间施工台账。”工程总把一叠装订好的薄册递过来,“夜间作业仅限封闭工序和抽排水,审批流程齐全,分贝仪两小时记录一次,噪声值在上限以下;昨天凌晨两点确有一次瞬时超线,风力8级,风鸣叠加设备噪音,现场第二分钟停机处理。”林亮点头,“把这张页放大,下午对外解释只用这一张图——不用情绪,只用事实。”
“那价格?”沈怀南开口,视线沉下去,“他们在逼我们的‘节奏错位’。”
“价格战我们不跟。”克笔在白板上写下:“用‘体验战’穿透价格战。”向营销:“把样板段从‘工程段’升级成‘生活段’——一周三次‘开放晚风时刻’,让预约家庭傍晚来体验风廊、灯光与慢行系统;把雨后两小时干脚的实验做公开直播,邀请第三方做核查;小朋友的通学路径,做一条可视化动画,在开放日现场投大屏循环。”
“他们用一成价格换注意力,我们用一次体验换信任。”他顿了顿,“注意力是贬值货币,信任是升值货币。”
风控总监插话:“如果他们把价格再压一成呢?”
“那是他们烧自己。”林亮摊开手,“把周边二手中介的数据同步到我们‘市场镜像墙’,让大家自己看:短期低价甩货=二手断崖,未来持有人的损失比当下便宜的欢喜更久。我们不攻击对手,只把镜子立起来。”
“时间战这边,”工程总说,“他们已经组织了三次‘联名’,民生热线会收到压单;另外,城建执法和环保例行抽查可能会变密——时间窗会被切碎。”
“切碎,就把碎片拼起来。”林亮把“4d进度”写上白板,“把关键路径用4d模型公开——哪天停了,哪天补回,怎么补。两班制改成‘15班制’:夜间不打混凝土、不切割,仅做静音工序;周末预留‘天窗’,遇突发马上切入。噪声管理升级:分贝仪实时上墙,超过阈值自动报警;邻里沟通:成立‘海风邻里会’,每周一次小型沟通会,意见现场登记、当场答复,重大诉求48小时给回复。让‘时间战’变成‘流程战’。”
会开到八点,决策像一枚枚螺丝拧紧。临散会前,沈怀南忽然笑:“你这套打法,是把一切变成‘可读’与‘可检’。很累,但很难被抹黑。”
“我们不图轻松。”林亮耸肩,“图长命。”
——
午后两点,南湾工地开启第一场“雨后两小时”直播。气象雷达显示十一点有阵雨,现场提前布了四组摄像头:雨水花园、下凹绿地、溢流口、慢行系统转角。雨一来,水在镜头里成了一层轻薄的纱;雨一走,地面浅浅发亮,镜头里的水,自下而上被草和砂粒一点一点喝掉。119分钟,通道干透,儿童车推过不带泥。第三方监测机构的工程师拿着含水率仪,读数,签字,盖章。
直播间里弹幕飞:“这就叫‘看得懂’。”“第一次觉得看水退比看样板房有意思。”“楼盘广告以后可以换成‘雨后影片’了。”
媒体按耐不住,跑来问:“你们这是在摆擂台吗?”公关照着预案微笑:“我们不擂别人,我们擂自己。流程与事实擂。”
同一时间,城西清盘盘第二波广告铺满电梯屏,四个大字:“错过无”。营销把对比图悄悄放到了“市场镜像墙”,不配评论,只有两条折线——清盘盘成交折线向上跳,周边二手挂牌价同时下跳;评论区有位业主的留言被顶上去:“今天他便宜,你高兴;明年你卖,他便宜,你哭。”这句话很俗,却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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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海风邻里会”第一次召开。现场没摆太多椅子,站位更方便说话。来的有老社区的大爷大妈、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附近店铺的老板,还有两个拿着执法证的城管与环保工作人员。工程师把“风廊”“视线走廊”的控规图投出来,把退线用不同深浅的色块标示——老社区拿出手机对照,“这条风从这儿进,别挡啊。”工程师点头:“我们不挡,反而加速。你看这儿——形成‘文丘里效应’,风要更快。”
“夜里能不能别吵?”一个年轻妈妈抿唇,“孩子浅眠。”工程总当场拍板:“夜间只做静音,9点后进出车辆停靠在北门,绕开你们这一排。”登记员把诉求记到“邻里清单”,后面跟着“责任人”“承诺时间”。退出时,老大爷摸摸白板,“你们这字写得像施工。”
“我们就是施工。”登记员笑。
会后,一则用手机随手拍的短视频在本地社交平台上蹿红:一块写满字的白板、一个点头的工程师、几位老人靠在椅背上看风向图。标题是“他们让我们看图说话”。评论有人说“少见”,也有人说“该这样”。
——
影子同盟的攻势很快转弯。城西清盘盘发布第三波“价保承诺”,承诺一年内再降价则赔差。风控组第一时间拆解:合同里埋了“限制转让”“二次装修代金券抵扣”的字眼,赔差变“券”,券变“服务”,服务落到无底洞。“我们不拆他们,”林亮说,“我们只把自己的价稳合约挂出来:提前约定价格带浮动机制,范围内浮动有补偿,补偿‘现金+物业费抵扣’二选一,不玩券。”
“你这叫把对手的把戏提前晒出来。”沈怀南笑,“晒到他自己也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好用。”林亮纠正,“把低效手段变成高成本,他们就会少用。”
就在“价格战”合约”的对峙之际,“时间战”停工通知。城管、环保、应急三家单位联动,下午四点同时抵达工地,理由包括“防尘不达标”“临边防护缺陷”“备案资料补充”。执法表格一字排开,照理说每一条都不算致命,但叠加起来,就是“停一夜看看”的名义。
工程总深吸一口气:“他们挑四点,是为了卡我们晚班的‘静音窗口’。”
“欢迎检查。”林亮在群里只回了四个字,随后把“合规三件套”丢到现场:一是“资料盒”,每一项检查项有“证据链”,包含照片、时间戳、责任人;二是“即时整改单”,每一条当场拉清单、当场签责任、当场给时限,能立刻改的现场改,不能立刻改的写明替代措施;三是“公开墙”,把整改与检查过程投到工地门口的屏幕上,让路过的人也能看。
“你们这是要把检查做成直播?”环保执法的年轻人半开玩笑。工程总摊手:“我们不怕光,只怕误会。”
晚上八点半,三方检查结束,“限期整改通知”贴在门口,限期四十八小时。夜间班照旧开始——不是混凝土与切割,而是钢筋绑扎的静工序、模板观感的复核与下道工序样板的预拼。摄像头照着一群人拿着手电筒对着模板边角比对“阴阳角误差3毫米”的样板,那画面不热闹,甚至有点无聊,却有一种让人安稳的“在认真过日子”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整改完成,三方复查通过,“停工”的舆论口子被堵在了制度里。公关部没有发稿,只把“公开墙”的三张图保存为档案,归到“‘时间战’对照库”。
“他们会加码。”风控提醒。
“让他们加。”林亮把“bi-4d”的进度图推到更前的位置,“我们用节律压噪音、用透明压误会、用样板压焦虑。你看,节奏其实回来了。”
——
第十天,暴雨。雨柱像一根根细钢针从云里垂下来。工地里,溢流口一开一闭,空气像被洗过。直播间里不再是“第一次见”的惊喜,而是“第二次还这样”的确认。有人打趣,“把雨搬进工地,工地就有了观众”。
第十二天,城西清盘盘的“价保承诺”被某省消协点名“模糊化”,那条“抵扣券”的小字被截出来挂上了热搜尾部。联合体没笑,只把“价稳合约”的样本pdf放在官网可下载处,底部加了一句:“欢迎参考,抄也可以。”
第十五天,银行系统内部口径下沉:“支持公共先行的项目”。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指向哪里。沈怀南从银行出来,冲林亮伸出大拇指:“你把‘公共先行’做成了金融可识别标签。”
“可识别,就可定价。”林亮说,“可定价,就可融资。这才是‘时间战’的终极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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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围城之局的“第三环”仍如约而至:地方势力的绊脚石。
一位当地的“乡贤”忽然在社区里四处游说:“新盘一来,老街要没了味道。”“孩子多了,学校不够用。”他不是匿名账号,也不是假“联名”。他有脸有名,讲话不急不缓,口碑尚可。风控做了背景调查——此人和影子同盟某基金的顾问有私交,过去一年参加了三次“文化论坛”,赞助方恰好是同一条线上的壳公司。
“正面硬杠会显得我们无礼。”公关皱眉,“但不回,会让‘味道’一说占据人心。”
“我们不回人,我们回‘味道’。”林亮让策划拿出“江湾口述史计划”的方案:邀请老街老人、摆摊小贩、渔民、老师,做口述采访,录音、拍照、文字,在小镇博物馆做一个‘江风有味’的展;同时在项目一侧划出“邻里市集”的永久位置,租金三年减免,限定“本地摊主优先”;学校端与教育局谈“小班化试点”,用“公共先行”的义务把“人多挤学位”的恐惧掰开成一个个事实。
“这不是公关,这是扎根。”沈怀南感叹,“你把‘围城’拆成‘城里的人邀请城外的人进来看看’。”
“城从来不是墙,城是路网。”林亮笑,“只要路开着,围也围不住。”
——
夜里十一点,风停了。诗儿发来一张照片:一条小巷的尽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一碗热粥、一碟榨菜。她写:“今天采访了一位卖鱼丸的阿婆,她说城变是好事,但别把味变没了。你们要记得留几口‘老味’。”
林亮回:“收到了。我们在总图上留了一条‘市集巷’,以后每个周末,会有阿婆的摊位。”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又加了一个笑脸。那笑带着一点雨后瓦片上的光。
林亮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港口的灯像一串绷紧的弦,海面黑得发亮,风像在憋气。他知道,“围城之局”仍在继续——价格、时间、地方势力,一环接一环。可在这三环外,他也正在用另一套看不见的网将它们合在一起:公共先行、透明可读、节律可检、邻里共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蒌溪江堤上的风。那时的风野,扑在人脸上像一巴掌;而现在的风,被道路、绿廊与建筑的缝隙收拾过,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引导、可以被分享的秩序。
手机又响,是婉儿:“匠人社第二批学徒明天开班,我给他们讲了一节‘如何和图纸说话’,大家很认真。你呢?”
“我在和风说话。”林亮发去一行字,“风很吵,但我们听得懂。”
他关了灯,屋子里只剩窗口那道薄薄的光。围城未解,可路已在脚下。他知道,明天一早,还会有新的“围”,新的“拆”。他并不焦急——把每一块石头按在合适的地方,城就稳了;把每一条路铺到该去的方向,围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