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购意向书像一只带着香气的信鸽,清晨扑棱着翅膀落在启川董事会的长桌上。信纸很薄,措辞体面:联合若干国际资本,拟以“友好方式”换股的并购方案,承诺“保留品牌、尊重团队、支持国际化扩张”,并且建议“在三十日内完成尽调,六十日内签署框架”。落款是那个在海外舞台上频频亮相的基金会,侧栏“顾问”一栏,出现了熟悉的三个字母缩写——gs
老刘把信甩在桌面:“换个外壳还是那张脸。‘友好’两个字,比‘恶意’还恶意。”财务总监把对方的条款拆开,眉心越皱越紧:“现金比例只有四成,其余是他们的控股平台股票;更狠的是‘对赌条款’——三年内达不到他们设定的指标,创始团队必须反向让渡股份。这不是合作,是慢性剥夺。”
林亮看完,合上信,像是把一只柔软的皮套推还回去:“他们知道明抢拿不下,就想用时间耗死我们。”他把笔敲了敲桌面,“我们不进他们的时间表,先把自己的表挂出来。”
当天午后,启川在透明数据墙上只做了一件事:挂出《控制权公开指引(草案)》。纸,写了四句话——任何涉及控制权变动的讨论,必须以“公开—同股同权—公平报价”为前提;任何形式的对赌、回购承诺不得附加“隐性条件”;估值模型与假设须可复盘;若触发控制权变动,所有既定公共承诺自动随主体绑定并上升为“不可撤项义务”。一行,落款是启川、数家合作机构与两所高校实验室。没有评述,只有规则;没有口水,只有边界。
“你这是把‘门槛’钉在门框上。”苏晴合起文件,“他们要进,就得弯腰。”
第二天,基金会的公关稿如期而至:“我们欢迎‘公开’,期待与启川‘共创价值’。”话音温柔,资本的牙齿藏在舌面下。与此同时,外盘上“并购溢价”的传闻四处流窜,几个对冲账户在夜盘里打出“抬一下、砸两下”的节律,像一根抽鞭子抽在神经上。小刊物同步发文:“创始人能否独自撑起帝国?”话题热度再起。
林亮没有急。他把防线分成两层:公司治理和资本结构。治理侧,三件事:第一,把独立董事的提名权从“提名委员会”到“员工持股信托+外部学术顾问”组,形成“外部视角+一线视角”的双锚;第二,发布“重大事项共识程序”,任何涉及控制权的提案,须经“员工信托、长期股东、公共承诺方”三方各自超过三分之二同意方可入场讨论;第三,“样板共检”升级到“资金共检”,邀请审计机构与高校实验室进“只读室”,看资金样本一小时,写十行独立结论,不署名,只盖“共检章”。
资本结构侧,同样三件事:第一,董事会通过“权利计划(rights pn)”——不是传统的“毒丸”,而是“公共承诺连带权证”:任何人在未按“公开—同股同权—公平报价”原则提出要约而试图获取超过一定持股比例时,所有在册小股东与员工信托自动获得以名义价格认购“公共权证”的权利,该权证在触发时只对“违背原则一方”产生稀释,且所募资金专款专用于公共承诺(学校、绿廊、慢行系统等);第二,授权“半年滚动回购”与“慢变量买盘”,用公式而非情绪吸纳波动;第三,与两家中立长期资金签订“白骑士护栏”:非排他、不夺控,仅在出现“非公平要约”时以公开方式入场,且退出有明确时间表与收益上限——防御,而不成新枷锁。
晚上十点,风控推来一份“内部指纹”:那位疑似泄密的中层在外发了两条“看似无害”的时间节点,很快被三个外部小号重复放大,然后在外盘节律里出现了对应的“抽跌”。林亮提笔,把那两个节点圈出来,旁边写了“鱼咬了”。他没有当场处理,而是让法务将“数据水印”继续渗透到更多报表里,同时在透明数据墙上挂出一张“误差热图”:每一个对外披露的时间点,都标注一个同步误差范围,“我们承认误差,但误差不会被操纵成武器”。评论区有人说“第一次见企业主动讲误差”,也有人回:“知道误差在哪儿,才知道什么是故意。”
第三天,gs现身另一城的闭门会,外界只流出一句冷笑话:“规则,是给听话的人用的。”同一夜,星河两条“冰通道”上出现了不合常理的报价,像是有人用极端参数在远端拉扯清算成本。立刻切换对手方,同时把“交易水印”间窗打印在白板上,变成一条条清晰的指纹,寄给三家独立对手方核验。第二天中午,两家回函:“异常不代表系统性问题,我们愿意继续作为对手。”另一家保持沉默,但报价收敛。
“只要有人愿意用尺,刀就不敢太快。”沈怀南从一场会回来,嗓音有些哑,“他们问我,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可替代、可切换、可留痕、可复盘’四个词,别的都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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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街面上的“微拨基金”按周推进。夜间公交多两班,老街拐角加了凸面镜,河岸新装了一段护栏。没有新闻,只有脚步。诗儿带着学徒在展棚里做“江湾口述史”的第三辑,贴上孩子跑过风廊的背影照,底下写:“风看不见,帆看得见。”婉儿把竹灯换了新罩,灯下的影子被榫卯安安稳稳地接住。
“光不是喧哗,是秩序的形状。”林亮看着那盏灯想。
第四天清晨,基金会发来“并购提案初稿”,附件里多了一页“社会责任承诺”:若并购完成,将继续推进学校与绿廊建设;一旁却贴着小字——“前提:达到本集团设定之经营指标。”老刘冷笑:“先把绳套在你脖子上,再说愿意喂你吃饭。”财务总监指着“估值假设”那一格:“他们把我们的‘公共信托’当成了现金流约束,却没在估值里算它生成的‘信任溢价’。”
“我们不改他们的估值,”林亮合上文件,“我们让市场自己去对比。”他同步发布《公平要约清单》:若对方真的“友好”,应直接提出公开要约、明示估值方法与假设、给所有股东同等条件、承诺不附“对赌”。清单末尾有一行小字:“我们欢迎一切不试图夺权、也不试图改变公共承诺结构的长期资本。”
当晚,透明数据墙更新了一张新图:“并购透明手册(试行)”。它把“如何提出一个体面的合作方案”拆成了十六个可核验的节点,每个节点对应“文件—时间—联系人”。这不是给对手的指路,这是给所有围观者的一堂课:看提案,不听故事。
舆论拐了一寸。有人问:“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公开要约?”也有人说:“如果真是友好,何必附对赌?”直播间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串干巴巴的专业词:“同股同权、信息对称、估值可复盘”。当话语从“嗓门”回到“词条”,影子便少了一层黑。
第五天,风控的“内部指纹”更新:那位中层在外的联系人出现了一次“面对面”,地点是在城北一家咖啡馆。安全小组没有去抓,没有去吓,只是在透明数据墙上悄悄上线了“权限访问公示”:任何访问核心节点的内部账号,时间、时长、访问范围,按周公示,姓名匿名化,以“-17”的形式出现。监控,是自证。后,那位中层的“访问轨迹”异常消失。他递了一封信:离职申请,理由是“身体原因”。林亮批准,没讲一句气话,只让人力给了他一份“离任信息保护提醒”。制度的牙齿没有咬,但吱呀一声,足够响。
第六天,外盘忽然冲出一个“民间股东联盟”的请愿:要求董事会开启“并购谈判”,并筹备临时股东大会更换两名独立董事。名单上大多是投机资金的马甲,夹杂着几位真小股东。市场一片哗然。老刘拍桌:“他们要逼宫!”苏晴摇头:“逼宫也得有程序。”
林亮把“重大事项共识程序”贴上首屏:要启动临时股东大会,请先满足“三方同意”的触发条件;要更换独立董事,请先通过“员工信托+外部学术顾问”的双重面试并披露利益冲突;要谈判,请先让对方提交可复盘估值与公共承诺不变的承诺书。同时,员工信托发起“同意征集”,分散小股东在手机端点选是否“坚持公开原则、拒绝带条件的控制权转移”。48小时内,回流的同意票像一串串小小的光点,铺向屏幕。
“我们不求所有人站队我们,”林亮说,“我们只求大家站队规则。”
一天之后,那个“民间股东联盟”递交的召开临时大会申请,因为不满足触发条件,被交易所系统驳回。舆论失去一个兴奋剂,只得转去炒“创始人傲慢”。透明数据墙上适时出现一张“并购案例对照表”:三起海外“友好并购”在对赌与估值上的小把戏,以及并购后三年公共承诺的兑现率。表格不评论,只把事实摆成三行粗黑字:“估值—假设—兑现”。热评第一条写着:“不骂人,只教人看表。”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轮“明牌”兵临城下的攻势会缓一缓时,风控的红点在午夜猛跳:对岸城市——同步发动“要约试水”,并在本地舆论里放出‘启川或被整合’的风向。显示,对岸把“流程可视化”的窗口换成了“内部评审试点”,试图绕开“公众可读”的那道光。
“他不死心。”沈怀南盯着屏幕,喉结微动。
“我们让工具跨城。”林亮调出《光谱》开源站,把“并购透明手册—城市版”“重大事项共识程序—社区版”“公共承诺绑定条款—模板”,右下角的说明只有一句话:“你可以不喜欢启川,但可以直接用它。”量在凌晨两点冲上去,一半来自对岸。
手机震了两下,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电:周老三。那个从工业园起步、跌倒又翻身的老对手,声音在夜里出奇的稳:“亮仔,你这回真是把刀当尺使。我那边做园区reit,手里有一笔干净钱,要不要放一条白线?不掺和控制权,只做护栏。”
林亮沉默两秒,笑了一下:“叔,这回可能要并肩了。”挂断电话,他给财务发了一行字:“白线—只限护栏—不得入控—收益封顶—期限明确。”
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格,影子因此缩了一寸。窗外海面黑得发亮,远处一艘船鸣笛,像从风里托来一段低音。并购的阴影并没有退,它只是换了角度从另一面压来。但光也没有退——它从规则里生长,从表格里生长,从街角的灯和夜班的车里生长。
林亮把笔最后一次敲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以尺为刃。”把那页纸压到“并购透明手册”的样稿下面,戴上外套,推门而出。凌晨的风很冷,楼下的守夜人冲他点了点头。路灯照着地面,影子被拉得细长——但始终在光里。下一步,会更难;下一步,也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