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缠在港城的天幕上,像一层未散的旧阴影。暗池被点亮之后,表盘的锯齿线条短暂平滑了两天,随后又开始起伏不定,只是这一次的波纹更细、更密,好像有人换了更小的针,沿着神经一寸一寸地扎。
风控把“异常成交热力图”投到屏上,像一张被灼烧过的皮肤:
“频次降低,覆盖更广;金额变小,叠加更多。”
老刘闷声:“换战法咯,蚕食。”
苏晴补一句:“不只盘面。”
她把第二份简报压在第一份上:三家研究所同步发出“情绪观察”,措辞冷淡却一致——“透明可能造成误导”“数据开放或引发非专业解读”。几家评级机构的一页纸飞来又飞去,落点全是“前景不明”。与此同时,两条供应链端的隐形线被拉紧:一家物流公司以“仓位优化”为由把启川的出货排到了队列末端;一家原料供应商突然声称“年度额度已满”,暗示要“明年再谈”。纸背后,都是熟悉的影子。
“他们在做‘三明治’。”财务总监把手指叠在一起,“上层舆论与报告夹压,下层供应与物流卡点,中间是二级市场的吸血。你抬头看风声,低头就会绊脚。”
林亮翻开小本子,写下四行字:
“他们做四层合围。”他说,“我们就做四层拆环。”
他把白板分成四格:
第一格:盘外
“市场完整性报告”。把启川所有对外披露的信息按“时间—时区—响应”三维重绘,叠加第三方节点的访问热力,把“谁先说、谁后动”的倒序链条红圈出来。报告不评价任何机构,只给事实坐标。每周一更,准点公开。
第二格:盘内
“反操纵证据包”。把暗池对倒、期权异动、异常价差的“交易水印”封包,散列化后递交给交易所的市场监察部门与两家中立对手方。不私聊,不放风,只走程序。同时维持“异常提醒”,让每一笔大额对倒在股东手机上发出“咔”的一声——让暗处的动作被自己的回声吓一跳。
第三格:链路
“三备两替一冷”。三家稳定备货、两条替代路线、一条“冷链路”(极端时刻启用,单位成本更高但可保交付)。同时把“账期互换”写成合同:供应商愿意锁价的,启川就把账期缩短到“现金+贴息”;供应商想要更长账期的,启川就把价格锁在“指数+浮动带”上,以稳换价,以价换稳。
第四格:心智
“慢变量看板”。把对短期毫无意义、对长期极重要的指标贴到首屏:售后满意度、返修率、公共承诺兑现率、社区微拨执行率。旁边只写一句话:“这些不涨停,但托得住。”
“拆环,不是怼。”林亮放下笔,“他们要你陷入‘谁对谁错’的口水,你就把手里的图做厚,让人自己看。”
当天午后,第一期《市场完整性报告》上线。三条倒序链条被红圈标注:几点几分哪家媒体先发、几分几秒盘面出现何种价格动作、随后哪家投行报告补刀。冷冰冰的连线穿过屏幕,像一根根被揭开的钢丝。评论里没有“痛快”的骂声,只有一群人盯着时间戳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敲下一句:“原来是这样。”
晚上,第二份“反操纵证据包”寄出。风控组的同事在复印机旁一页页对照,一丝不苟地把“交易水印”封进袋里。老刘嘟囔:“唔好讲武侠,我们是打文书仗。”苏晴笑:“把刀变成尺,就是文书的意义。”
第三天清晨,第一条链路传回好消息:替代物流开通,出货从队尾回到队中。坏消息紧跟着来:一份“匿名举报”在网络窜红,标题吓人——“启川返还计划或涉信息不对称”。内容拼贴碎语,语气认真,论据空心。若放在从前,足够制造一次舆情小地震;如今,透明墙把“返还沙盘”的机器可读接口、审计节点、时区对照放在了首屏,举报的尖刺在光里钝了一截。
评论第一条:“我不懂你写什么,但我点开看了数据。”
第二条:“看得见的,才算数。”
第四天,评级机构下调展望的消息落地,外盘再度突刺。盘后复盘里,技术把“互换指纹”叠到“评级时间线”上:“降展望—互换抬价—夜盘砸单—次日投行评论”,像四个齿轮咬合着转。
“他们组了一个半自动链。”财务总监说。
“那就加一个手动闸。”林亮指着“半年滚动回购”的曲线,“把底部缓坡再厚一点;慢变量买盘不为‘拉’,只为‘接’。”
同一天下午,“账期互换”的第一批协议签完——十家小供应商把账期从45天缩到15天,换来浮动带里的有利区间;两家偏大型的供应商选择锁价,启川给出“现金+贴息”。签字时,一位做塑编的老板笑得直抹汗:“咱做的是活日子,不是死赌局。”
“我们也是。”林亮伸手与他相握。
但对手的棋也下到新格上。一份“指数编制建议书”被曝出:某指数供应方准备调整权重模型,把“不确定性权重”引入成长型指数,考虑在下一次季调中下调启川权重。这东西不需要掌声,会有被动卖盘替它鼓掌。
“预案‘海堤二号’。”林亮干脆利落,“白线护栏先行,长期资金准备做‘承接池’;同步联系两家中立资金作为临时‘缓冲垫’,只承接不加杠,七天可退;我们负责把信息对称开到最大,让‘被动卖’与‘主动恐慌’分层。”
“这‘池’的水从哪来?”财务总监问。
“公共信托里有一条备选项,允许短期‘市值稳定’作为二级目标,但不能影响一分钱既定公共承诺。”林亮顿了顿,“如果还不够,再把一部分可回收项目的现金流前置,代价是短期回报降低。先保秩序,再谈收益。”
同一晚,“慢变量看板”字:“公共承诺兑现率 97,新增邻里灯 112 盏;售后满意度 476;返修率 09。”
有人吐槽:“这玩意涨不动股价。”
楼下有人回:“但它让我睡得着。”
第五天,风控红点连续跳了三次:
— 两家媒体引用“匿名人士”称“某大行或收紧授信”;
— 一家短视频账号拍到“工地停工”的剪影(实为夜间环保停工常规画面);
— 暗池对倒在午间集中爆发 17 次。
“情绪三连。”苏晴把三条线压在一起,“先造消息、再给画面、最后用盘面放大。”
“噪声陷阱。”林亮写下四个字,“降噪:统一口径,银行给‘无增无减’的书面确认;复现:把夜间施工环保规定直接投上墙,配时间表与监测数据;标注:午间对倒弹窗加粗‘异常’二字,同时把‘承接池’启动时间戳贴到右下角。”
午后两点四十七分,第一次被动抛压像一盆冷水泼下。承接池缓慢张开,买盘不是刺耳的直线,而是一条看不见的手托住了曲线的腰。有人在盘中群里嚎:“怎么不跌了?”有人回:“底部有坡。”
夜里,技术把当天“反操纵证据包”打成一份短版图文,配上“如何识别噪声陷阱”的小贴士。转发的人比骂人的人多了一点点。这点点的“多”,对恐慌来说,是致命的慢刀。
第六天清晨,指数供应方内部流出一张会前材料截图:“启川权重暂不调整,观察期延长一个季度。”
会议室爆出一阵压抑的呼气声。老刘咧嘴笑,没笑出声。财务总监揉了揉眼眶:“坡起作用了。”
同一日,链路传来一个意外的暖新闻:那家“额度已满”应商主动来电,愿意按“指数+浮动带”签补充协议。接电话的小同事愣了三秒,问:“怎么变卦?”对面笑:“看到你们把账期缩短给小厂的事了。市场不止有价,还有心。”
“心是最慢的变量,也是最硬的护墙。”林亮合起手机,轻声道。
但围猎并未止步。黄昏,风控推来“对岸城市”的最新情报:“同步试水‘内部评审’,绕过可视窗口,再配合本地指数的‘风格漂移’测试。”
“他们明白了:光在这头,他们就从那头绕。”沈怀南的嗓音还是沙,像刚从一个长会里出来。
“所以‘光谱’要过海。”林亮把“城市版《并购透明手册》”“重大事项共识程序—社区旁听席”“公共承诺绑定模板”再置顶一次,做成多语言包。下载曲线在凌晨忽然抬起——一半来自对岸,一半来自几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城市。
“让工具走在情绪前面。”苏晴在边上写下一句。
深夜,手机亮了三下,是三封不同来源的短邮件汇聚成同一个意思:
— 投行 a:仍对贵司维持“中性”,建议关注风险;
— 媒体 b:拟做“过度透明是否扰动市场”的专题;
— 影子 c:匿名,只有八个字——“光是刀,影是鞘。”
林亮盯着那八个字,回了四个字:“以尺为刃。”
然后他给团队发了一条很短的内部消息:“海堤二号进入常态。”
下面附了一行小注:“不求一日之胜,求一季之稳。”
窗外,港湾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趴在海边小憩的渔船。明天,可能又有新的陷阱、新的噪声、新的对倒。可“坡”已经在,“池”已经在,“尺”已经在。有人从影里递来新的刀,他就把光往那边再推一寸;有人在风里吹响新的哨,他就把图再画厚一层。
围猎升级了,规则也在升级。
林亮靠在椅背,闭了闭眼,像是把心口的海面往回按平。耳畔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得像锚:
“把会动的光,固定成路。”
他睁眼,给“开源站”的首页加上一行注释:
“你可以不喜欢启川,但可以直接用它。”
夜,很深;风,更紧。远处有一艘船正在调头,航灯一明一暗,像是在向这头的岸——发出一个简短的、带盐的问候。下一波,未必更小;但堤,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