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彻底倒下后的第三个交易日,真正的恐慌才开始蔓延到股市。
港城清晨的天空灰得异常均匀,没有风,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张尚未落下的巨幕。交易所门口的人比往常多,却比往常沉默,所有人的眼神都显得空洞而警觉,像是预感到今天不会是普通的一天。
九点整,开盘钟声响起。
没有巨幅跳空,没有断崖式暴跌,甚至连第一分钟的跌幅都极其温和。
恒生指数下跌百分之零点八。
很多人还在安慰自己——只是技术性回调。
十分钟后,银行板块开始微微下滑。
三十分钟后,地产、基建、信托、保险几乎同时变色。
一个小时后,指数悄然跌破心理关口。
不是暴跌。
是持续、均匀、没有反弹意图的下沉。
像海水退潮。
启梦大厦的会议室里,大屏幕上红色的色块缓慢扩散,没有尖叫式的下跌,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稳定下坠。
游墨盯着曲线,眉头越拧越紧。
“亮,资金不是在逃命。”
“是在——有序撤离。”
沈丽君低声接过:“这是机构行为,不是散户恐慌。”
“他们不是被吓跑的。”
“他们是提前知道,要进入‘防御阶段’了。”
婉儿站在窗前,看着马路上缓缓流动的车流,轻声说:“风暴来之前,城市总是最安静的。”
林亮没有看盘,只是翻着一份刚刚送到他手里的内部流动性报告。
那是来自三家国际清算行的“非公开提示函”。
内容极短,却极重。
“全球银行间互信指数下降。
跨境拆借趋于保守。
流动性偏好进入‘极端防御模式’。”
这意味着一件事:
金融体系开始主动收缩呼吸。
这是所有大型危机来临前,都会出现的第一种生理反射。
中午十二点,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坏消息出现。
一家在新宁债务体系中深度卷入的中型银行,公告暂停部分高风险理财产品的赎回通道。
不是破产,不是接管,只是一个极其“技术性”的词:
“暂停。”
但市场非常清楚,一旦赎回需要“暂停”,说明银行内部的流动性压力,已经无法用常规工具消化。
消息只传了十五分钟,整个金融板块集体下挫。
仍然不是崩盘。
却已经不再平缓。
像水面下第一次涌动的暗流。
下午两点,第二个信号出现。
外汇市场中,亚洲多种货币同时出现异常波动,并非剧烈贬值,而是流动性突然变薄——买卖盘之间出现罕见空档。
这是资本撤离的典型征兆。
不是恐慌抛售。
是悄无声息地抽走水位。
游墨低声道:“他们在为大规模波动,提前清场。”
沈丽君说:“这是对‘系统性风险’的提前定价。”
婉儿忍不住问:“他们在定价什么?”
沈丽君看着盘面,几乎是一字一句说出来:
“定价的是——
金融危机的可能性。”
下午三点半,新宁债权人名单中曝光的第一批企业股价开始出现连锁跳水。
不是新宁本身。
是所有“曾经被新宁担保过的公司”。
这些公司过去看起来现金流稳定、负债合理,此刻却被市场一次性“重新识别”。
股价像被同时按下了向下的键。
第三家直接跌停。
没有消息。
没有公告。
没有黑天鹅。
只有一个共识在市场中迅速蔓延:
“谁还和新宁有关系,谁就有问题。”
这是最冷酷、最理性的资本共振。
启梦内部风控系统的警报音开始频繁响起。
不是针对启梦。
而是针对整个外部金融网络。
游墨汇报道:“亮,银行间拆借利率上行超过预期。”
“这说明——
银行开始不信任彼此了。”
林亮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不断扩散的红色。
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市场慌了。”
“是信任,在收缩。”
傍晚时分,美股期指开始下跌。
不是暴跌,是缓慢、连续、没有反弹的下挫。
欧美资金也在收缩战线。
这意味着,新宁的核爆,并没有结束在亚洲。
它只是——
撕开了全球资金链的一角。
夜里十一点,第一家海外对冲基金公开发布“风险提示函”,内容只有一句:
“全球进入高风险资产去杠杆阶段。”
这在资本世界里,等同于正式拉响警报。
金融危机不会突然降临。
它总是先让所有人“感觉不对”,
然后再让所有人“无法逃走”。
这一夜,港城无数交易员失眠。
他们在屏幕前反复刷新,希望看到反弹,希望看到恐慌过度的修复,希望证明这只是一次“区域性冲击”。
但盘面只有一个方向。
下沉。
持续下沉。
没有喘息。
午夜两点,恒生期指再度下挫,跌幅扩大到 49。
亚洲市场尚未收盘,全球市场已经呼应。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股市下跌。
这是整个金融体系在集体“弯腰”。
是巨兽在收缩肌肉,准备迎接更大的冲击。
启梦大厦依旧灯火通明。
婉儿站在林亮身旁,轻声说:“亮……他们开始怕的,不是新宁了。”
林亮点头:
“他们开始怕——
整个时代的债务结构。”
“新宁只是第一块塌下来的砖。”
他看向窗外无眠的城市:
“现在是金融危机的前夜。”
“天,还没塌。”
“但空气,已经变冷了。”
远处的天空没有雷声。
只有云层越压越低。
像一场尚未落下的暴雨,
正在逼近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