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辰稀疏。
戈壁滩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零号走在最前面，他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风沙都隔绝在外。
苏眉抱着林希，跟在他的身后，感受到的，只有一片温暖而平静的区域。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是一个习惯了靠自己、靠谎言、靠算计来生存的女人。
“信任”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等同于“愚蠢”。
但此刻，跟在这个男人身后，她却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她沉溺的……安心感。
她知道，这很危险。
依赖，是弱者的表现。
而弱者，在这个世界上，通常都活不长。
她必须保持清醒。
她偷偷地打量着零号的背影。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零号”了。
他是一个融合了八个人格，吞噬了“神”之意志，拥有着创世灭世之力的……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的、行走的核武器。
跟着他，真的安全吗？
还是说，这只是从一个囚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危险的、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深渊？
苏眉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利弊。
逃走？
她看了一眼零号那缩地成寸般的脚步，苦笑了一下。
别说她还抱着一个孩子，就算她恢复到巅峰状态，恐怕也跑不出一百米，就会被抓回来。
求饶？
向他示弱，祈求他放自己离开？
苏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从零号处理“医生”和“守墓人”的手段来看，他虽然保留了人性，但骨子里，却继承了“夜鸦”的冷酷和“观察者”的理智。
对他来说，一个没有利用价值，又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清除”。
就像他清除赵峰一样。
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展现自己的“价值”。
让他觉得，留着自己，比杀了自己，更有用。
想到这里，苏眉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然后将自己包装成对方最需要的“商品”。
虽然，这次的“客户”，是一个神。
就在苏眉心中盘算着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零号，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想，怎么从我身边逃走。”
零号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苏眉的心，猛地一跳！
他……他能看穿我的想法？
是了。
他连“医生”的记忆都能强行读取，看穿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那么可笑。
苏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紧了紧抱着林希的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然而，零号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不用紧张。”
零号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没有读你的心。”
“你眼中的算计，嘴角的弧度，还有你那不自觉加快的心跳。”
“这些信息，足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融合了‘欺诈者’的特质，苏眉。”
“你的所有技巧，对我来说，都像是教科书一样清晰。”
“所以，收起你的那些小聪明。”
“在我面前，没用。”
苏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一丝不挂的人，赤裸裸地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的伪装，都被轻易地撕得粉碎。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无力。
“你……你想怎么样？”
苏眉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零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苏眉，你想活吗？”
苏眉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个……看似废话的问题。
想活吗？
当然想。
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欺骗，还是算计，无论是背叛，还是合作，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这是所有生命，最原始、最根本的本能。
“……想。”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很好。”
零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么，我们来做个交易。”
“交易？”
苏眉有些不解。
“是的，交易。”
零号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欺诈者”的、精明的光芒。
“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处理一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比如，和普通人打交道，收集信息，管理资产，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新的‘据点’。”
“我需要一个聪明的、懂得变通的、而且……没有底线的人。”
零号的目光，在苏眉的脸上一扫而过。
“而你，苏眉，是最好的人选。”
苏眉的心，狂跳了起来。
她明白了。
零号不是要杀她。
他是在……招揽她！
他需要一个“白手套”，一个行走在人类社会中的“代理人”。
而她这个金牌女推销员，这个“欺诈者”人格的本体，无疑是这个角色的最佳扮演者。
“我……我能得到什么？”
苏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用一种谈判的口吻问道。
这是她的本能。
即使面对的是一尊神，她也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你能得到……”
零号的嘴角，第一次，向上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融合了苏眉自己的、充满了自信与掌控力的笑容。
“我的庇护。”
“以及……”
他看了一眼苏眉怀中，那个睡得香甜的孩子。
“一个，让你能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你可以选择，成为我的伙伴，我的‘使徒’，与我一同，去面对那个名为‘最终教团’的敌人。”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离开。”
“我不会拦你。”
“我会抹去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钱，让你回到人类社会，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选择权，在你。”
零号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苏眉彻底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
一边，是回归平凡，安稳度日，但却要忘记这一切，忘记自己曾经作为“欺诈者”存在过的证明。
那等于，抹杀了她的一部分“自我”。
另一边，是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是与神同行，与整个邪教组织为敌。
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能触碰到一个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全新的世界。
她将能，继续作为“苏眉”，作为那个独一无二的“欺诈者”，活下去。
她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良久。
苏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着零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充满了精明与魅力的、属于金牌推销员的职业笑容。
“老板。”
她巧笑嫣然地，换了一个称呼。
“您看，我这样的员工，是不是也该有点……期权股份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