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当这两个字从银色面具的口中，用一种天真而又恶毒的语调说出时，林诺整个精神世界，都剧烈地翻腾起来。
那片由无数人格碎片构成的璀璨星空，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超新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能量风暴。
王勇的暴烈在怒吼。
夜鸦的冷酷在沸腾。
就连一直沉静如水的安娜的温柔，也泛起了悲伤的涟漪。
林希……
那个会抱着小木斧等他回家的孩子，那个会把唯一的荷包蛋夹给他的孩子，那个会用软糯的声音叫他“爸爸”的孩子……
是人造的？
是教团制造出来，用来承载他“善”的容器？
是和他一样的……怪物？
不。
不可能。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被林诺否决。
他清楚地记得，关于林希的每一段记忆。
记得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
记得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记得他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
那些记忆，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是他在这片冰冷、疯狂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在撒谎。”
林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我撒谎？”银色面具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
“我可是从来不说谎的哦。”
“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回忆’一下嘛。”
她循循善诱地说道。
“你真的记得……林希的妈妈是谁吗？”
“你真的记得……他是在哪家医院出生的吗？”
“你真的记得……在他出生前的九个月里，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诺的记忆壁垒上。
林希的妈妈……
林诺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却看不清她的脸，想不起她的名字。
医院……
同样是一片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抱着刚出生的林希，从一个纯白色的、冰冷的房间里走出来，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怀孕的九个月……
记忆断层。
那段时间的记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粗暴地抹去了一样，只留下一片混沌。
怎么会这样？
林诺的精神世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引以为傲的、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记忆宫殿，在关于“林希的起源”这个问题上，竟然存在着如此巨大的、致命的漏洞！
“看吧，你想不起来了，对不对？”
银色面具捕捉到了他瞬间的恍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得意。
“因为那些记忆，根本就不存在。”
“它们都是被‘植入’的。”
“由我们教团最顶级的‘记忆编织者’，为你量身定做的、虚假的幸福。”
“我们给了你一个‘儿子’，给了你一个‘家’，给了你一个需要守护的‘弱点’。”
“因为一个有弱点的‘容器’，才更容易被控制，不是吗？”
她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在侵蚀着林诺的理智。
林诺的双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他脑海中，那团代表着邪神意志的黑色碎片，开始疯狂地跳动，似乎要挣脱所有束缚。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的心底滋生。
杀了她！
撕碎她！
让她为她的谎言，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然而，就在他的理智即将被吞噬的边缘。
一片温柔的、带着淡淡忧伤的星光，从精神星空的角落里亮起。
那是“安娜”的人格碎片。
一股清凉的、带着母性光辉的能量，缓缓流淌而出，安抚着他狂暴的精神世界。
紧接着，一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那是公寓的客厅。
林希正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把小木斧，歪着头，认真地听着苏眉讲故事。
他的脸上，带着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林诺心底滋生的黑暗。
他是人造的，又如何？
他是容器，又如何？
他叫我“爸爸”。
他会把荷包蛋给我。
他会等我回家。
这就够了。
林诺眼中的狂暴和杀意，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清冷。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银色面具。
“说完了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银色面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预想过林诺会崩溃，会疯狂，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重新稳住了心神。
这个男人的精神韧性，简直是个怪物！
“看来，这个秘密，对你的打击还不够大啊。”银她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不。”林诺摇了摇头，“你错了。”
“你不是在打击我。”
“你是在……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银色面具下意识地问道。
“一个……把你们‘最终教团’，从这个世界上，连根拔起、彻底抹除的理由。”
林诺的身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生物的、对低等生物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判。
银色面具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第一次，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危险”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似乎玩脱了。
她不该用“林希”来刺激他。
那不是在制造他的弱点，而是在……解除他的枷锁。
一个无所顾忌的、全力以赴的“零号”，到底有多可怕？
她不敢想。
“咯咯……开个玩笑嘛，干嘛这么认真。”银色面具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我们还是来谈谈交易吧，联手解决掉外面的苍蝇，我告诉你仪式的秘密，很公平，对不对？”
她开始后退，一步一步地，想要重新融入阴影之中。
但林诺，却向前踏出了一步。
“交易？”
“不。”
“从现在开始，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他抬起手，对着银死面具，虚虚一握。
“第一，把你脑子里，所有关于林希的情报，全部交出来。”
“第二，带我去见那个‘记忆编织者’，我要亲手……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擦掉’。”
“第三，”林诺的眼中，闪过一抹幽光，“把你的身体，也借给我用用吧。”
“我正好缺一个，能让我毫无顾忌地，降临到现实世界的……‘坐标’。”
话音未落。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锁定了银色面具所在的空间。
银色面具的脸色，骤然大变。
她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像是被冻结了。
她引以为傲的精神力，竟然无法调动分毫！
“你……你想干什么！”她尖叫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恐。
“干什么？”林诺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当然是……请你来我的‘笼子’里，做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