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滑入清河县站,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裹挟着特有的湿气漫过站台。
沈玉、林溪与另外几名律师拎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资料箱,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踮着脚焦急张望。
“是李国强先生吧?”林溪快步上前,声音清亮地主动亮明身份,“我们是心火公益中心的律师。”
听到“心火公益中心”几个字,李国强的眼圈瞬间泛红,脚步踉跄着迎上来,死死攥住沈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律师,你们可算来了!学校和那些人天天来逼我们签私了协议,还说再不签就……就不承认我儿子是在学校出的事!”
“李先生,您先稳住情绪。”沈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坚定,“我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你们被欺负。先跟我们说说最新情况,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一提及尸检,李国强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报告:“出来了,昨天刚拿到的。”
“可上面写得模模糊糊,只说‘符合外力作用导致内脏破裂出血死亡’,没说具体是怎么打的、打了多少下、哪处伤是致命的。我追着法医问,他只让我找警方;找到警方,又让我等着后续调查,就这么来回推!”
刘彦凑过来看了眼报告,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这明显是在打太极。”
“正常的尸检报告,必须明确损伤部位、损伤程度、致伤工具和死亡机制。这么模糊的表述,要么是法医被施压,要么是有人故意想掩盖真相。”
“是教育局的张科长!”李国强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满是悲愤。
“就是施暴者张磊的爸爸,案发当天他就直奔公安局和医院了。我听邻居说,他跟县里不少领导都有交情,肯定是他在背后搞鬼,想把这事压下去!”
沈玉的语气却依旧沉稳:“不管是谁在背后阻挠,我们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尸检这边,我们会立刻申请权威专家过来做二次鉴定。”
现在先去学校,我们要跟校长、班主任当面沟通,调取案发当天的宿舍监控、考勤记录,还有涉事学生的日常表现档案。”
李国强犹豫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顾虑:“沈律师,我跟你们一起去。但学校那边态度硬得很,之前我去要监控,他们一口说监控坏了,什么都不肯给。”
“监控坏了?未免也太巧了。”
林溪迅速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确认。
“没事,我们带着律师证和协助调查说明来的。他们要是敢拒绝配合,就是公然妨碍调查,我们直接向省教育厅和纪委举报。”
一行四人随即驱车直奔清河县第三中学。
车子刚停在学校门口,一栋墙皮斑驳的老旧教学楼就映入眼帘,操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学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整个校园像被一层灰色的阴霾笼罩,透着股化不开的压抑。
沈玉三人跟着李国强走进校长办公室,一个肚子滚圆、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沙发上喝茶,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们是谁?来学校干什么?”他放下茶杯,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沈玉将律师证放在桌上,推到校长面前:
“我是心火公益中心的律师沈玉,这是我的同事刘彦、林溪。”
“我们受李磊家属李国强先生委托,来调查李磊校园霸凌致死一案,麻烦你配合调取相关资料。”
听到“心火公益中心”,校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坐直了些身子:
“我知道你们,名气不小。但李磊这个案子,警方已经在调查了,学校不方便干预。你们要资料,得去跟警方申请。”
“校长先生,”刘彦上前一步,拿出提前整理好的法律条文复印件,语气严肃。
“根据《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配合涉及本校学生的安全事故调查,提供监控、考勤、学生档案等相关资料,是学校的法定义务。”
“这不是干预调查,是你必须履行的责任。”
校长嗤笑一声,靠回沙发里:“法定义务?我看你们是来捣乱的吧?”
“李磊就是跟同学闹矛盾不小心受伤的,怎么就成了霸凌致死?现在家长不配合私了,还找外面的律师来施压,有意思吗?”
“不小心受伤?”
李国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死死指着校长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儿子被五个人活活打死,内脏都破了,你敢说这是不小心受伤?你们学校监管不到位,出了人命还想推卸责任,你配当校长吗!”
“你怎么说话呢!”校长也拍着桌子站起身,肥硕的身子微微晃动,“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闹事我叫保安把你赶出去!”
沈玉伸手将情绪激动的李国强拉到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校长:
“我们今天必须拿到相关资料。你要是执意拒绝,我们现在就联系省教育厅和省级媒体,让所有人都看看清河县第三中学是怎么漠视学生生命、包庇施暴者的!”
这话精准戳中了校长的软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僵持了半分钟,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监控确实坏了,调不了。学生档案和考勤记录,我让教务主任给你们找。”
“监控坏了可以,但我们要查看监控设备的维修记录和硬盘存放情况,确认是不是真的坏了、什么时候坏的。”
沈玉寸步不让,“我们还要跟李磊的班主任、宿舍管理员,以及案发时在场的其他学生谈话。”
校长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拨通教务主任的电话,语气生硬地让他立刻过来配合。
没多久,一个瘦高个男人匆匆赶来,眼神躲闪,手心里全是汗,明显紧张得不行。
他拿来的考勤记录和学生档案都格外简略,尤其是涉事的五名学生的档案,只有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连一句奖惩记录和日常表现评价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档案?”
刘彦翻看着档案,指尖划过空白的评价栏,语气冰冷。
“连学生的日常考勤、课堂表现、同学关系都不记录?你们就是这么履行管理义务的?”
教务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颤:“我们学校规模小,人手不够,档案确实简单了点……”
“人手不够不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沈玉接过档案,逐页仔细翻看,翻到李磊的档案时,目光顿住。
“李磊的档案里写着‘遵守纪律、团结同学’,但根据李先生的说法,李磊之前就多次被这五名学生欺负,还向班主任反映过。”
“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这……这我不知道。”教务主任的眼神更加闪躲,不敢与沈玉对视,“可能是班主任忘了记录吧。”
“忘了记录?”
沈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学生遭遇霸凌后向老师求助,老师既不处理也不记录,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管理’?”
“李磊的班主任现在在哪里?我们要跟他当面了解具体情况。”
校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班主任今天请假了,不在学校。你们有什么问题,等他来了再说。”
“请假?什么时候请的假?是案发前还是案发后?”刘彦立刻追问,眼神紧紧锁定校长。
“是……是案发后请的,说身体不舒服。”教务主任在一旁小声补充,说完还偷偷瞥了眼校长的脸色。
沈玉和刘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班主任偏偏在案发后突然请假,绝非巧合,大概率是在刻意回避调查,甚至可能是被学校安排着躲了起来。
“既然班主任不在,那我们先去宿舍看看。”沈玉合上档案,语气不容置疑,“李磊的宿舍在哪里?我们要实地查看案发现场。”
校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对着教务主任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几人去了男生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