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日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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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杆测影持续了三天。

每天日出到日落,林枫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广场中央。他在砂岩板上刻下的刻痕越来越多,纵横交错,像一张逐渐织就的网。每道刻痕旁,他还用炭笔标注了简短的注释:“晨鸟始鸣”“露水干透”“正午热浪”“午后风起”……这些自然现象与影子位置对应起来,形成了初步的经验对应表。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缕阳光从海平面消失,林枫蹲在石板前,眉头紧锁。

“有问题?”陈健递过来一个陶杯,里面是煮过的凉茶。

林枫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用手指沿着石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滑动。“你看这三天的记录。同一时刻的影子位置,每天都有微小差异。”

陈健扶了扶眼镜,凑近细看。确实,标记“晨鸟始鸣”时的刻痕,三天分别位于略微不同的位置,虽然差距不到半指宽,但对于追求精确的他来说,这已经是显着的误差。

“原因呢?”陈健问。

“两个。”林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木杆不可能完全垂直。我们靠肉眼和简易水平仪调整,但细微的倾斜在长影下会被放大。第二——”他指向天空,“太阳的轨迹随季节变化,每天同一时刻的高度角其实不同。木杆投影是平面投影,没有考虑太阳高度角的变化,所以不同季节同一时刻的影子长度和方向都会变。”

“也就是说,这个简易的‘日影钟’只能粗略计时,而且需要频繁校准?”陈健总结道。

林枫点头,终于喝了口凉茶。茶是林清音用岛上的野生薄荷和某种清香叶子煮的,清爽中带着一丝苦味,正好提神。

“我们需要真正的日晷。”他说,“有倾角的晷面,指向北极的晷针,按纬度计算的刻度线。那样的话,只要制作精确,一年四季都可以使用,误差会小得多。”

陈健的眼睛又亮了——每当他遇到技术挑战时,都是这种表情。“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林枫放下陶杯,开始在地上用树枝画示意图,“第一,一块足够平整的大石板,做晷面。第二,一根金属针——最好用铁,但我们只有那么一点,得省着用。第三,也是最难的:我们需要知道这里的准确纬度。”

“纬度可以通过测量正午太阳高度角反推。”陈健迅速接话,“但测量需要精确的角度工具,我们只有你那个简易测高仪,误差不小。”

“所以需要多次测量取平均,还需要在春分或秋分日测量最准确。”林枫说,“但现在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们可以先做一个‘近似日晷’,基于这几天的观测数据推算一个大概纬度,在实践中逐步修正。”

王海听懂了他们的部分对话,走过来问:“需要我做什么?”

“石板。”林枫指向营地北侧,“上次我们在溪流上游发现的页岩层,记得吗?那种石头容易剥离出平整的大片。我需要一块至少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桌面大小的矩形,“厚度两寸左右,一面要尽可能平。”

王海估算了一下:“要两天。采石、运输、粗加工。”

“可以。”林枫转向陈健,“我们俩负责计算和刻度。李瑶呢?我需要她帮忙记录数据。”

“她在药圃帮林清音分株。”陈健说,“我去叫她。”

准备工作在第二天清晨开始。

王海带着自制的石凿和木楔,还有一捆结实的藤绳,朝溪流上游出发。林枫则和陈健留在营地,开始了繁琐的数据整理。

他们将三天来的所有刻痕记录转移到树皮纸上——李瑶用炭笔绘制了精确的坐标网格,横轴表示时间(按林枫的心跳估算分段),纵轴表示影子长度(用统一的细木棍作为量尺测量)。每一时刻的影子方向则用另一个角度图表示。

“看这里。”陈健指着正午时分的影子长度记录,“三天分别是72棍、715棍、725棍。取平均值72棍。木杆高度我们精确测量过,是12棍。那么正午太阳高度角的正切值就是12除以72……”

他在旁边的沙地上列算式。李瑶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的数学符号:“这是什么?”

“三角函数。”陈健头也不抬,“文明世界的遗产。幸好我还没忘干净。”

林枫则用更直观的方法:他削了一个与木杆等比例的小木棍,插在沙盘里,然后按照记录调整影子模型。“正午影子最短,指向正北——这是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方位。从影长倒推,太阳高度角大约在……五十三度左右。”

“五十三度。”陈健已经算出了结果,“正切值133,对应角度约531度,和你的估算吻合。那么纬度等于90度减去太阳高度角,再加上今天的太阳赤纬……今天大概是几月几日?”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早已失去了确切的日期。林枫只能根据登岛时的季节(初秋)和岛上的植物周期、气温变化来推测:“现在应该是登岛后的第七或第八个月,也就是……春季中后期?太阳赤纬应该在零度到正十几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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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差可能有多大?”林枫问。

这是一个巨大的范围,从中国华北到俄罗斯远东。

但林枫点点头:“够了。对于第一版日晷来说,我们可以先按北纬45度制作——取中间值。使用时观察误差,再慢慢调整晷面倾角。”

下午,王海回来了,肩扛手拖,带回了一块巨大的页岩石板。石板长约三尺,宽二尺,厚度均匀,一面自然剥离得相当平整。四个人合力将它抬到广场中央,放置在预先用碎石和黏土夯实的水平基座上。

接下来是精细加工。王海用砂岩块蘸水,一点点打磨石板表面。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粗糙的砂岩磨石在页岩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石粉随着水流淌下,露出越来越光滑的浅灰色石面。

林枫和陈健则开始设计晷面刻度。按北纬45度计算,晷针应该与水平面成45度角指向北极。他们用木条制作了一个45度的角度规,反复校准。

“晷针用铁太奢侈了。”林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他几个月来炼铁实验的全部成果:三颗黄豆大小的铁珠,和一片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薄铁片。

“用这个。”他拿起那片薄铁片,在磨石上小心打磨。铁片逐渐变薄,边缘变得锋利。最后,他将其弯折成一个细长的三棱柱状,一端尖锐如针。

“铁的比重和热胀冷缩系数与石头不同,长期使用可能会因温度变化产生微小形变。”陈健提醒。

“所以我们每个月要校准一次。”林枫说,“而且我打算做可调节的基座——晷针的插入孔稍微做大一点,周围填满蜂蜡混合物。温度变化时蜂蜡会缓冲,如果需要调整角度,加热蜂蜡就能重新固定。”

“聪明。”陈健难得地称赞。

晷针制作完成时,石板的打磨也接近尾声。王海用了整整一天,将石板表面磨得光滑如镜,甚至能模糊映出人的倒影。李瑶打来一盆清水冲洗,水流过石面,均匀铺开,没有任何积水洼——证明表面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平整度。

第四天清晨,安装开始了。

林枫在石板中央偏下位置钻了一个小孔——先用燧石钻头打引导孔,再用烧红的细铁条慢慢扩孔、烫平。孔洞略微朝北倾斜,角度正好45度。

他将铁制晷针插入孔中,周围填满预先熬制的混合物:蜂蜡、松脂和细木灰。混合物在常温下半固态,既能固定晷针,又保留了一定的可调整性。

然后是关键的步骤:对准北极。

他们等到夜晚,在晴朗的星空下寻找北极星。在北纬45度左右的位置,北极星的地平高度应该在45度上下——这与他们的推算互相验证。林枫用自制的测角仪反复测量,调整石板的方向,直到晷针的延长线准确指向那颗几乎不动的亮星。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现在,理论上,这根针的影子应该能准确指示真太阳时。”

但晷面还没有刻度。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利用木杆测影积累的数据,结合45度纬度的日晷计算公式,开始在石板上刻线。这是最精细的工作:每条时辰线(他们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的角度都不同,且不均匀——日晷的刻度不是简单的等分圆。

陈健负责计算,林枫负责刻线。他用最尖锐的燧石刻刀,沿着直尺的引导,在石板上划出浅痕,然后再用更粗的刻刀加深。每条线旁,李瑶用红色矿物颜料(来自山洞发现的赭石)写上时辰名称:子、丑、寅、卯……这些汉字是她凭记忆写下的,有些笔画可能不准,但在岛上,这就是他们的文字。

第二天黄昏,当时辰线刻到“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林枫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健问。

林枫指着刚刚刻好的几条线:“你看,从‘午’到‘未’再到‘申’,影子移动的速度在变化。午后比午前移动得快。”

“正常现象。”陈健说,“地球自转速度均匀,但日晷是投影,不同时刻角度变化率不同。我们的计算已经考虑了这个。”

“不,我不是说这个。”林枫蹲下身,手指轻触石板上的刻痕,“我是说,这种不均匀性……它揭示了一种更深层的规律。太阳不是匀速划过天空的——或者说,由于地球轨道是椭圆,公转速度不均匀,真太阳时和平太阳时本来就有差异。我们的日晷显示的是真太阳时,与均匀流逝的时间之间,存在一种周期性的偏差。”

陈健沉默了。他明白林枫在说什么:他们制作的这个简陋石器,竟然触碰到了天体力学最基础的原理——均时差。

在文明世界,人们用精密的钟表和复杂的公式来处理这种差异。而在这里,在荒岛的石板上,这种差异以最原始的方式显现:刻痕的疏密变化。

“这提醒我们,”林枫继续说,“任何测量工具都有其局限。日晷依赖阳光,阴天无用。即使晴天,它也受到纬度误差、安装误差、均时差的影响。但它仍然是进步——我们从‘大概’走到了‘近似’,从‘感觉’走到了‘测量’。”

他站起身,望向西沉的太阳。晷针的影子正落在“酉”时辰线附近,与理论位置几乎重合——证明他们的计算和制作相当成功。

“明天开始,”林枫宣布,“营地所有计时,以日晷为准。工作安排、集会时间、灌溉周期,都按日晷指示来。”

李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刻:“第五十七日(自登岛起估算),日晷成。时间从此可读。”

那天晚上,林枫最后一个离开广场。他提着陶制油灯,在日晷旁站了很久。

石制的晷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铁针指向北极星的方向,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这个简单的装置,凝聚了工程知识、数学计算、协作劳动——它是文明在荒岛上重生的小小证据。

但林枫看着日晷,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个念头:

日晷测量的是太阳时,依赖的是地球自转。那么,如果有一种方法能测量更长的时间尺度呢?月亮的周期?星辰的周年运动?如果能把时间尺度从“日”扩展到“月”再到“年”,他们就能预测季节、规划农耕、甚至建立历法。

而历法,是一个文明记录历史、规划未来的框架。

他抬头望向星空。银河横跨天际,万千星辰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精确、守时、永恒。那是一个更大的时钟,一个宇宙级的计时系统。

他们刚刚读懂了这个系统最微小的一部分。

还有多少奥秘藏在那些星光里?

林枫吹熄油灯,转身走向木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日晷的石面上——晷针的影子与他的影子交叉,形成一个短暂的、精确的角度。

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影子长度,与昨天同一时刻相比,似乎缩短了一丝。

非常细微,可能只是错觉。

但林枫的工程师本能告诉他:测量,再测量。记录,再记录。

他决定从明天起,在记录日晷时辰的同时,也记录每天正午的影长变化。如果影长真的在系统性地缩短,那就意味着太阳高度角在增加——季节正在从春季向夏季转变。

而季节转变的速度,是否与他们在北纬45度的预期一致?

如果不一致,那意味着什么?

纬度计算错误?还是这座岛屿所在的位置,有着与众不同的天文特征?

林枫回到屋里,在日记本上记下这个疑问。写完后,他吹灭油灯,躺在黑暗中。

屋外,日晷静静地立在月光下,铁针指向北极星,像一座微型的宇宙模型。

而宇宙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尚未被读懂的、影子长度每日变化的微小差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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