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现在每天要像古代皇帝巡疆一样，背着手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溜达，看到不顺眼的地方就‘嗯，这个得改改’？”
陈健一边调整背包里的“巡视装备”——包括但不限于望远镜（竹筒加水晶片自制版）、测量工具、样本袋，还有一包防身用的辣椒粉——一边发表评论。
“这叫系统化领地管理。”林枫检查着巡视路线图，“营地、农田、陷阱线、水源、边界，每周至少全面巡视一次。早期预警，及时维护，还能锻炼身体。”
王海已经扛着他那把失而复得的石斧站在门口：“我同意。上次陷阱被什么东西破坏，晚发现了两天，少抓三只兔子。”
“而且能发现惊喜。”李瑶晃了晃她的素描本，“比如上次我在西边发现那丛可食浆果。”
“也可能发现惊吓。”林清音轻声补充，把医疗包背好，“比如那种会留手印的胶状朋友。”
今天是巡视制度实行的第一天。路线是林枫规划的环形：从营地出发，先东侧农田和水渠，再南边洼地和新建仓库周边，接着西侧陷阱线和丛林边缘，最后北侧海岸线和淡水源，绕回营地。全程约五里，预计耗时三个时辰。
“出发！”赵明教授精神抖擞，手里还拿着记录植物生长的小本子，“我正好要更新作物分布图。”
清晨的阳光很好。第一站东侧农田，薯叶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但林枫立刻注意到了异常：田埂边缘，有几处泥土被翻动的痕迹，不是动物刨食那种杂乱，而是……规整的条状，像是用工具小心翻开的。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王海蹲下检查，“脚印很浅，几乎看不见。工具痕迹……像是用扁平的东西，宽度约两指。”
陈健用他的竹筒望远镜四下观察：“没有目击者。但这痕迹很新鲜，昨晚或今早。”
更奇怪的是，在被翻动的泥土旁，插着几根小木棍，排列成一个简单的箭头形状，指向田地的灌溉水口。
“什么意思？”李瑶画下图案，“让我们检查水口？”
林枫走到水口处——那是从主水渠分出来的一个小支流，用竹管引导。竹管里，水流正常，但管口处挂着一些蓝白色的丝状物，像水藻，但会微微蠕动。
“那东西在水系里扩散。”林清音用竹钳夹起一点丝状物，放进样本瓶，“看来它不只是陆生。”
赵明教授却盯着水口附近的几株薯苗：“这些苗……长势比其他的快。叶子更绿，茎更粗壮。”
确实，那几株靠近水口的薯苗明显高出一截，叶片肥厚。
“胶状物的……肥料效应？”陈健猜测，“或者是某种共生关系？”
没有答案。他们在巡视记录上标记了这一点，继续前进。
南边仓库区域一切正常，但林枫注意到仓库墙角的那个四指手印旁边，又多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个点。和之前在树叶包裹上看到的月牙三点不同，这个是完整的圆。
“它在计数。”林枫低声说，“从两点到三点。是日期？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站西侧陷阱线。这里是王海的“领地”，他设置的十处陷阱各有巧妙。今天收获不错：两只兔子，一只类似雉鸡的鸟。但有两处陷阱被触发了却没抓到东西，而且触发机制被……改了。
“看这里。”王海指着一处套索陷阱，“原本的活结被解开了，重新打了一个结——不是我们的打法，更复杂，但更牢固。而且套索高度调整了，从离地一尺升到了一尺半。”
“调整高度抓更大的猎物？”陈健猜测。
“或者是适应不同体型的……东西。”林清音的话让大家沉默。
更诡异的是，在陷阱旁的树干上，他们发现了一个用炭笔画的小图案：一个简笔动物，看起来像兔子，旁边一个箭头，指向陷阱方向。下面还有类似计数的刻痕：三竖。
“它在记录猎物数量？”李瑶感到后背发凉，“而且帮我们优化陷阱？”
“或者在学习我们的狩猎技术。”林枫说，“三天后我们见到它时，也许它会向我们展示它自己设的陷阱。”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巡视继续。西侧丛林边缘，他们发现了几种新的可食用菌类，林清音小心采集样本。但也在同一区域，发现了更多那种蓝白色胶状物的痕迹：地面上、树干上、甚至树叶背面。有些痕迹形成了简单的图案，像是某种地图标记。
“这东西的分布范围在扩大。”陈健记录坐标，“从最初的溪边，到水渠，到农田，现在到丛林。如果它能无限扩散……”
“那就意味着整个岛可能都在它的……网络里。”林枫接话，“或者它就是岛的一部分。”
最后一站北侧海岸。淡水源正常，但海岸线上，他们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一艘破旧的救生筏。
不是他们当年用的那种，而是更老旧的款式，帆布已经腐烂，但塑料部分还没完全风化。救生筏半埋在沙滩里，显然已经搁浅很久。
“新的遇难者遗迹？”王海紧张地四处张望。
救生筏里没有遗体，只有一些锈蚀的金属工具、一个破烂的背包、和一本用防水袋装着的日志。日志大部分页面被海水浸泡模糊，但有几页还能辨认。
李瑶小心地翻开。文字是英文，她勉强能读懂：
“……第47天，食物耗尽。约翰昨天死了，我们吃了……上帝原谅我们……”
“……第52天，看到陆地！但洋流把我们带向另一边……”
“……第58天，登岛。这里有淡水，但别的……不对劲。月亮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第60天，肯尼说晚上看到东西在树间移动，像人但不是人。我们决定往内陆探索……”
“……第62天，找到废弃的棚子。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但放弃了。墙上刻着警告：‘不要相信月亮’……”
后面几页被彻底泡烂，只有最后一页有一行模糊的字：
“……它们在学习我们。第70天，我们成了……”
成了什么？字迹到此中断。
林枫翻看那些锈蚀的工具：一把多功能刀（锈死了），一个指南针（指针脱落），还有几个金属罐头盒（空的）。背包里有些腐烂的布料和一根磨损严重的绳子。
“另一批遇难者。”赵明教授叹息，“比我们更早，结局可能……”
“但他们也看到了警告，‘不要相信月亮’。”陈健说，“说明这个警告不是针对我们特定群体的，而是针对所有登岛者。”
“而且他们遇到了‘在学习我们’的东西。”林清音轻声说，“和我们现在遇到的……可能是同类。”
李瑶忽然指着日志的最后一页边缘：“这里有东西，不是文字。”
在泡烂的纸页边缘，粘着一点蓝白色的胶状物——干涸了，但颜色可辨。而在胶状物旁边，有一个用尖物刻下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四个点。
和他们今天在仓库墙上看到的符号一致：从两点到三点到四点。
“它在计数遇难者？”王海声音发干，“还是计数……批次？”
林枫看着那个符号，又看看手中日志里那句“它们在学习我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是敌人。”他说，“至少不一定是。它在观察，在学习，在记录。我们，之前的遇难者，甚至更早的原住民，都是它的……观察样本。”
“那它的目的是什么？”陈健问，“搞跨物种研究？”
“可能只是想理解。”林枫看着海岸线，“我们是陌生的、闯入它世界的存在。它在尝试与我们沟通，用它能理解的方式：符号、计数、改进陷阱、甚至送出种子。”
“那为什么有警告？为什么有人留下‘不要相信月亮’？”李瑶问。
“也许月亮是关键。”林枫望向天空，虽然现在是白天，“也许在某些特定时刻——比如第七个满月——情况会变化。也许那时的它……就不那么友好了。”
巡视结束，返回营地时已是午后。每个人都带着满满的发现和更深的困惑。
当晚，林枫在议事堂整理巡视记录。他把所有新发现的符号、痕迹、救生筏日志摘录，都整理到《生存手册》的“待解之谜”章节。
在整理救生筏日志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日志里提到的“第70天，我们成了……”。
“成了”什么？实验品？食物？同伴？还是……别的？
而在日志的防水袋夹层里，李瑶发现了一张几乎碎成粉末的纸条。小心翼翼拼凑后，只有几个词能辨认：
“……月圆……水涨……它们……出来……”
月圆，水涨。
水闸上的警告：“水过七，闭闸。月圆勿开。”
第七个满月，还有十一天。
水位在上涨。
林枫走到日历前，看着那个标记“水”的格子。然后，他在旁边又添了一个词：
“它们”。
它们是什么？
它们会在第七个满月、水位涨到第七刻度时，出来吗？
出来做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月亮还是月牙状，但每一天都在变圆。
像一张慢慢睁开的眼睛。
而在营地外的黑暗中，在丛林里，在水渠中，在土壤下，那个蓝白色的网络正在缓慢扩展，计数，学习，等待。
等待第七个满月。
等待水位刻度七。
等待……出来。
林枫关窗，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触须，已经延伸到了营地边缘，延伸到了仓库墙下，延伸到了他们每天生活的每个角落。
而他们，还在计划着三天后的“友好会面”。
也许那根本不是会面。
也许是某种仪式的开端。
或者，是倒计时的最后阶段。
他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传来极轻微的、黏滑的移动声。
从墙外。
从地下。
从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