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相当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偶尔点出几个青铜时代的科技树分支,但主技能树还卡在‘敲石头’这一层?”
陈健说这话时,正试图用骨钻在石斧上打孔。骨钻断了——这是今天断的第三根。他沮丧地把断成两截的骨片扔进“废料堆”,那堆东西已经可以开个“失败工具博物馆”了。
王海坐在旁边打磨他的新石矛头,闻言头也不抬:“至少我们‘敲石头’敲得挺溜。上个月那把石斧,你劈硬木不是劈得挺顺?”
“效率问题。”陈健从工具墙上取下那把“最好的石斧”——刃口是他们能磨出的最锋利状态,“砍一棵碗口粗的树,要挥斧上百次,耗时半个时辰。如果是一把铁斧,二十次,一刻钟。差距是四倍。”
林枫从议事堂走出来,手里拿着昨天从海边带回的那个金属盒子——已经清理干净,锈蚀部分用细砂打磨过。“看看这个。”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铝制外壳,厚度一毫米。我们现在的技术,连这种薄金属板都造不出来。”
盒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众人围过来,手指抚摸那光滑的表面,感受着与石头、木头、骨头完全不同的质感——致密、均匀、坚硬。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金属……”赵明教授眼神发亮,“农具效率可以提升三倍,开垦新田的速度……”
“工具更耐用,不用三天两头打磨。”王海补充。
“还能做精细零件。”陈健已经在脑内画设计图了,“齿轮、轴承、弹簧……机械革命的前提是材料革命。”
“手术工具。”林清音轻声说,“如果有金属手术刀和缝合针,我能做更复杂的外伤处理。”
李瑶用炭笔敲着笔记本:“所以结论是:我们需要金属。很多金属。”
“问题来了,”林枫打开盒子,展示里面那几样东西,“我们现有的铁料,来自偶然发现的零散铁矿苗,用土法炼了几个月,积攒起来还不够做一把小刀。要规模化生产,需要三个条件:稳定的矿石来源、高效的冶炼技术、足够的燃料。”
陈健立刻进入技术分析模式:“矿石,我们只在东侧山洞发现过少量赤铁矿,品位不高,储量未知。冶炼,目前的土窑最高温度可能到不了铁的完全熔炼点,只能烧出海绵铁。燃料,木炭需要大量木材,而我们的森林不是无限的。”
“所以是死循环。”王海总结,“要开更多矿需要更好工具,要造更好工具需要更多金属,要更多金属需要开更多矿。”
林枫拿起盒子里那片晶体,对着阳光。地面的投影再次显示出那个“圆圈内七星”的图案。“也许……前人知道些什么。凯特的记录里提到,‘它们教我们东西’。如果‘它们’——那些胶状生物——真的掌握某种知识,会不会包括冶金?”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但怎么问?”李瑶说,“我们连基本沟通都没建立,明天才是第一次正式接触。”
“而且就算它们知道,我们怎么确定它们愿意教?”林清音更谨慎,“凯特的记录说满月时它们会‘不一样’,可能有危险。”
陈健盯着那片晶体:“这玩意儿本身就不寻常。你们看,它能存储光信息,投影图案。这是什么材料?天然晶体不可能有这样的光学特性。它是……人造的?或者‘它们’造的?”
林枫把晶体递给陈健:“你能分析吗?”
陈健对着阳光调整角度,观察内部结构:“需要更精细的工具。如果有放大镜……等等。”他忽然跑向工作间,回来时拿着一个东西:一片磨得极薄的水晶片,嵌在木框里——这是他之前尝试做的“显微镜”,放大倍数大约五倍。
透过水晶片看晶体内部,结构更清晰了:那不是天然晶体的规则晶格,而是……分形结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精细到肉眼无法分辨。
“这绝对是人工制品。”陈健声音发颤,“而且技术水平远超我们。制作这种晶体需要精密的光学加工和材料科学知识。”
“所以‘它们’不是原始生物。”林枫得出结论,“至少曾经不是。或者,它们与某个掌握高级技术的文明有过接触。”
“那个‘信号源’。”李瑶想起地图标记,“东侧峭壁。会不会是……坠毁的飞船?或者某种古代遗迹?”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似乎能解释很多事:不寻常的晶体、胶状生物的智能、前人的警告、以及岛上种种超乎自然的迹象。
“明天。”林枫收起晶体,“明天去水渠上游,看接触情况。如果顺利,也许我们可以问更多问题。但现在……”
他看向工具墙上那排石斧、石锄、骨针、木铲。
“我们需要突破材料瓶颈。既然暂时搞不到金属,那就最大化利用现有材料。”
接下来的下午变成了“石器优化研讨会”。
王海展示了他的最新发现:某种深色燧石,硬度比普通石头高,但韧性不足,容易崩刃。“适合做箭镞,不适合做斧头。”
陈健则在研究复合工具:石刃绑在弹性木柄上,利用杠杆原理增加砍击力。“但绑定材料是瓶颈。兽皮绳会松,藤条会干缩,鱼胶怕潮湿。”
林清音从医疗角度提出:“骨器可以更精细。如果能把骨头切成薄片,打磨成锯条状,也许能做微型切割工具——虽然效率低,但比没有强。”
赵明教授关心农具:“石犁头太笨重,耕深不够。也许可以设计一种‘多人牵引式犁’,用木框架,多个石片组合……”
讨论很热烈,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些都是改良,不是革命。石器技术的天花板就在那里,再怎么优化,也变不出金属的强度、韧性和可塑性。
傍晚时分,林枫独自来到熔炼区。那是营地边缘的一个小土窑,他们曾在这里烧出第一块陶器,也炼出过那几颗珍贵的铁珠。窑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和几块失败的烧结物。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结物。这是早期炼铁失败的产物:矿石、木炭、黏土熔在一起,形成了一坨坚硬但脆弱的疙瘩,无法锻打,无法塑形,只能当石头用——还不太好用。
“技术断层。”他自言自语。
在人类文明史上,从石器到金属的跨越,经历了数千年摸索,无数失败,偶然发现,代代传承。而他们,六个人,要在几年内重走这条路,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捷径。
除非有外部知识注入。
他想起晶体投影中那些精密的几何图案,想起凯特记录中“它们教我们东西”,想起胶状生物能改造陷阱、留下符号、甚至送出种子。
如果它们真的掌握知识,为什么不能教冶金?
但代价是什么?凯特说“不要相信满月时的它们”,前人说“第七个满月不要留在东边”。知识和危险,似乎是一体两面。
“林枫。”陈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做了个实验。”
他手里拿着那片晶体,还有一个简易装置:一块挖了凹槽的木块,凹槽里盛满水,晶体半浸在水中。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看。”陈健调整角度,让夕阳透过晶体照在水面上。
水面上出现了投影——不是在地上的那种固定图案,而是……动态的。光线在水面折射、干涉,形成流动的光纹,光纹中隐约有符号闪现,变化太快,看不清。
“水是透镜,也是屏幕。”陈健兴奋地说,“这晶体不只是存储静态信息,它可能……需要特定介质才能激活完整内容。水,或者某种液体。”
林枫盯着那些流动的光纹。某一瞬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符号闪过:圆圈内七星。接着是一个新符号:像是熔炉的简图,有火焰,有风箱。
然后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某种分子结构?晶体结构?他看不懂。
最后,所有光纹汇聚,形成一个清晰的图像:一个月牙,月牙下画着一只手——四根手指的手,指向东侧。
图像持续了三秒,然后消散。
两人沉默对视。
“它在指引方向。”陈健声音发干,“东侧峭壁。满月时。可能……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也可能是陷阱。”林枫说。
“技术瓶颈就在眼前,突破可能也在眼前。”陈健收起装置,“去不去?”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东方,夕阳正沉入那个方向的山后,天空染成血红色。
距离第七个满月,还有八天。
明天先去水渠上游接触。
然后……也许真的要去东侧峭壁看看。
回到营地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众人围坐,但话题依然围绕着金属。
“如果我们真的搞到足够金属,”王海一边分烤鱼一边说,“我要先打一把好刀。现在的石刀切肉像锯木头。”
“我要做一套手术器械。”林清音说,“至少要有镊子、剪刀、缝合针。”
“我要做齿轮组!”陈健眼睛发光,“有了金属齿轮,水力机械的效率能提升十倍!”
赵明教授更务实:“犁头、镰刀、锄头,这些农具金属化,粮食产量能翻倍。”
李瑶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还要做金属笔尖,炭笔太容易断了。”
林枫听着这些梦想,心里却想着那片晶体、那个动态投影、以及东侧峭壁可能隐藏的东西。
晚餐后,他再次检查了日历。在第七个满月那天的格子里,除了“水”和“它们”,他又加了一个词:“峭壁”。
然后,在《生存手册》的技术瓶颈章节,他写下:
“材料瓶颈:石器与骨器已达极限。金属是唯一出路。现有铁料不足,冶炼技术原始。可能突破方向:1寻找新矿源;2改进冶炼;3外部知识(‘它们’?)。东侧峭壁可能有线索,但伴随风险(满月警告)。需谨慎权衡。”
写完这些,他吹熄油灯。
月光透过窗缝,正好照在桌上的那个金属盒子上。铝制外壳反射着冷白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诱惑,也像一个冰冷的提醒:你们还差得远。
而在营地外,水渠方向,今夜又传来了那种空灵的旋律。
比昨晚更清晰,更……复杂。
像在演奏某种交响乐的前奏。
林枫侧耳倾听。
旋律中,他仿佛能分辨出不同的“声部”:高音如风铃,中音如水流,低音如大地脉动。
而在这多层次的声音中,隐约有一个节奏在重复:
咚,咚咚,咚。
像心跳。
像计数。
像在说:八、七、六、五……
倒计时。
对什么的倒计时?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月光下,日晷的石板上,那个荧光图案还在:月牙、小人、水车。
而旁边的荧光点,已经从五点变成了六点。
它在计数接触的日子?
还是在计数……到满月的天数?
林枫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中,那片晶体在水面的动态投影不断回放:熔炉、风箱、分子结构、四指手、东侧方向。
知识在招手。
危险在等待。
而他们,卡在石器时代的瓶颈里,渴望突破,却又恐惧突破的代价。
明天。
明天先见见“它们”。
听听“它们”说什么。
然后决定,要不要走向那座峭壁,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