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四人几乎是滚进营地的。身后,东侧天空那片血红色的光雾仍在狂舞,低沉的咆哮声像某种巨兽的喘息,隔着两里地依然让人心悸。
“关门!上门闩!”王海喘着粗气吼道。议事堂的双层木门被重重关上,粗木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十三个人挤在屋内,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新成员们尤其惊恐——莎拉脸色煞白,老水手杰克不停地画着十字,工程师马克则盯着窗外那片红光,嘴里喃喃着“这不科学”。
林枫靠在墙上,平复呼吸。他检查自己:除了摔倒时蹭破的膝盖和满身泥土,没有其他伤。肥皂的保护效果确实起了作用——那些光之触须接触到肥皂形成的护罩时,明显退缩了。
“这就是……满月的‘失控’?”大卫声音干涩。
“一部分。”林枫说,“它们警告过,满月时核心能量峰值,它们难以控制自己。”
陈健凑过来,举起林枫掉在地上的那筒肥皂:“但这玩意儿救了你的命。月光肥皂……不只是肥皂。”
那筒肥皂在火把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筒身沾了泥土,但打开后,里面的膏体完好无损,依然散发着那种奇异的清香。
“每人分一点。”林枫说,“明天开始,每天用这个清洗身体。如果它能屏蔽胶状生物的影响,那可能是我们最重要的防护工具。”
林清音已经开始分配。每人分到拇指大小的一块,装在竹片做成的小盒里。新成员们接过这“救命肥皂”,表情复杂。
卢卡斯盯着分给自己的那块,没有立刻收下。少年眼神迷茫,低声说:“它……在说话。”
“什么在说话?”林清音问。
“肥皂。”卢卡斯把竹盒凑到耳边,“很轻的声音。计数……一、二、三……”
又是计数。林枫心中一动:“数到几?”
卢卡斯闭上眼睛,专注地听。几秒后,他睁开眼:“四十九。然后重新开始。”
四十九。七乘以七。和之前在皂化反应中出现的“七组七个”吻合。
“肥皂里有胶状物质的残留。”马克分析,“可能保留了某种……信息编码。就像光盘记录数据一样。”
“或者说,肥皂成了它们的‘接收器’?”陈健猜测,“使用者会逐渐感知到它们?”
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安。如果使用肥皂会让人与胶状生物产生连接,那是福是祸?
“先试用。”林枫做出决定,“从我开始。每天记录使用后的感受和变化。如果有异常,立刻停止。”
那一夜无人安睡。东侧的红光持续到黎明前才逐渐暗淡、消散。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营地时,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除了东侧丛林边缘那些被光之触须犁过的地面,像被巨兽的爪子抓过,留下深深的沟壑。
早餐后,肥皂试用正式开始。
林枫第一个。他在溪边用月光肥皂清洗全身。膏体遇水产生丰富泡沫,细腻绵密,带着清凉的触感和淡淡花香。冲洗后,皮肤感觉异常清爽,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呼吸。没有不适感,没有听到计数声,也没有任何异常。
“感觉……好得过分了。”他评价,“像是做了个高级spa。”
接下来是王海、陈健、林清音……老成员们试用后都反馈正面:清洁效果远超预期,皮肤感觉舒适,精神状态似乎也更好了。
轮到新成员。大卫犹豫地搓出泡沫,洗完后盯着自己的手:“这感觉……不像是肥皂。像是某种护肤品。”
莎拉洗完后惊喜道:“我头发顺滑了好多!之前打结都梳不开!”
马克作为工程师,更关注化学性质:“ph值应该接近中性,对皮肤刺激小。但我不明白,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情况下,怎么做到这么完美的配比?”
最后是卢卡斯。少年把肥皂抹在手上时,整个人僵住了。几秒后,他抬起头,眼神不再迷茫,而是……清醒。
“声音停了。”他说。
“什么声音?”
“一直在我脑子里的计数声。一、二、三……从醒来就在响,从来没停过。”卢卡斯声音平稳,“但用了肥皂后,停了。现在……很安静。”
原来卢卡斯一直能听到胶状生物的信号,只是之前无法分辨,表现为过敏和精神恍惚。而肥皂屏蔽或过滤了这种信号。
“所以肥皂对过敏者有效。”林清音记录,“但对正常人……似乎只是增强版的清洁剂。”
试用继续。到中午时,营地里弥漫着那种特殊的清香,每个人的气色都看起来好了不少——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肥皂真的改善了皮肤状态。
下午,林枫召集核心成员开会,新成员的大卫和马克也被邀请。
“昨晚的交易明确了。”林枫开门见山,“胶状生物要我们帮忙修复核心,作为交换,它们教我们金属冶炼技术。期限是下次新月——两周后。我们需要准备金属材料和电解质。”
“金属材料我们几乎没有。”陈健说,“除了它们送的那几片样品,我们只有零散铁矿和废铁。”
“电解质是什么?”王海问。
“能导电的液体。”马克解释,“盐水、酸液、碱液都可以。但需要特定浓度和纯度。”
林枫拿出胶状生物给的那片金属样品:“它们说这是‘样本’,会教我们制造。我猜,修复核心需要的金属材料,可能就是这种合金。”
陈健接过金属片,对着光观察:“成分未知,性能优异。如果我们能学会制造……技术瓶颈就突破了。”
“但风险呢?”大卫质疑,“昨晚的失控我们都看到了。如果修复过程中核心再次暴走,或者在峭壁那种封闭环境里……”
“风险很大。”林枫承认,“但机会也很大。金属意味着更好的工具、更高效的农业、更安全的住所、甚至可能……离开这里的船。”
离开。这个词让所有人沉默。对新成员来说,离开是渴望;对老成员来说,离开……变得复杂。
“投票吧。”林枫说,“老规矩。修复核心,换取技术,去还是不去。”
投票结果:十比三。赞成票占大多数。三个反对票来自新成员:大卫、杰克和莎拉,他们更倾向于保守。
“但我们尊重多数决定。”大卫最终说,“如果需要,我们也会参与。”
会议结束后,林枫开始制定计划。两周时间,他们要完成三件事:一,尽可能收集金属原料;二,制备电解质;三,学习胶状生物传授的冶炼技术。
第一件事最困难。营地现有的金属寥寥无几:几把锈蚀的工具、一些罐头盒、胶状生物送的样品。他们需要更多。
“也许可以找找之前的遇难者遗迹。”李瑶提议,“凯特的记录提到他们的船上有金属物品。”
“或者……采矿?”陈健说,“东侧山洞有赤铁矿,虽然品位低,但总比没有强。”
“但东侧现在安全吗?”林清音担忧。
昨晚的失控后,东侧区域变得危险。林枫决定先派小队侦察,带上月光肥皂作为防护。
侦察队由王海、陈健、大卫和马克组成,每人携带肥皂和草木灰。林枫留守营地——他需要整理昨晚从胶状生物那里获得的信息。
侦察队出发后,林枫回到自己屋里,开始绘制记忆中的图像:胶状生物展示的核心结构、机械损坏部位、所需材料清单……他画得很仔细,每一处细节都尽量还原。
画到一半时,他感到手臂有些痒。卷起袖子,发现昨天摔倒擦伤的地方,已经基本愈合了——速度太快了,正常需要三五天。
是肥皂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仔细检查皮肤。除了愈合加快,没有其他异常。但当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时,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极细微的脉动?不是心跳,更像是血液流动被放大了的感觉。
他摇摇头,继续绘图。
傍晚,侦察队回来了,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东侧的红光完全消失,胶状生物痕迹也减少了,似乎恢复了平静。他们在山洞附近发现了更多的赤铁矿脉,储量可观。
坏消息:在前往山洞的路上,他们发现了几具骸骨——人类的。骸骨散落在一片空地,衣物早已腐烂,但旁边的金属物品还在:一把锈蚀的刀、几个金属扣子、还有一个金属水壶。
“不是凯特那批人。”王海汇报,“骸骨更陈旧,至少几十年了。而且……死状奇怪。”
“怎么奇怪?”
“骸骨呈分散状,像是……被拆散的。”陈健描述时脸色不好,“不是野兽啃食的那种,而是关节处被精确分离,像是被……解剖过。”
这个发现让人不寒而栗。胶状生物说过,之前的遇难者“害怕、逃跑、死亡”。但如果是被“解剖”……
“采样,记录位置,然后掩埋。”林枫说,“我们现在没时间调查这些。先聚焦金属收集。”
接下来几天,营地进入了紧张的准备期。一部分人负责采矿——用石锤和木楔敲下矿石,运回营地。另一部分人制备电解质:马克发现某种海藻晒干烧成灰后,溶于水能得到强碱液,适合作为电解质。
月光肥皂成了日常必需品。每天早晨的洗漱成了营地新仪式:十三个人在溪边排成一排,用那种珍珠白的膏体清洁,空气中弥漫着清香。效果显而易见:皮肤问题减少了,伤口愈合加快,连心情似乎都变好了。
但也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第三天,李瑶在记录时写道:“莎拉说她梦见了发光的水母在跳舞。王海说他能‘感觉’到月相变化——即使阴天也知道月亮的圆缺。陈健做实验时效率异常高,他说‘思路特别清晰’。”
第四天,卢卡斯主动要求参与工作。少年恢复了正常,甚至表现出对植物学的天赋——他能准确分辨各种草药的细微差别,连林清音都惊讶。
第五天,林枫自己也注意到了变化:他的视力似乎变好了,能在更暗的光线下看清东西;记忆力增强,能回忆起更久远的细节;甚至体力都提升了,砍树时没那么容易累。
是肥皂的作用?还是心理暗示?
他不敢确定。
第六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轮到新成员杰克守夜。老水手在午夜时分发出警报——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手……我的手!”杰克惊恐地举着右手。在月光下,他的手指皮肤泛着淡淡的蓝白色荧光,不是沾了东西,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光。
林枫冲过去时,杰克已经快崩溃了。“我用肥皂洗了手,然后就这样了……它在发光!”
林清音检查后确认:不是皮肤病,不是感染。荧光来自皮下,像是某种物质沉积在皮肤组织里。
“肥皂的残留?”马克猜测,“那种胶状物质可能被皮肤吸收了。”
更诡异的是,当杰克把手放在月光下时,荧光变得更亮,而且……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做某种规律的运动,像是在画符号。
“他在无意识地模仿胶状生物的沟通方式。”陈健观察后说,“肥皂不只是屏蔽信号,它可能也在……植入某种模式。”
所有人立刻检查自己。轻微的变化出现了:林枫的手臂皮肤在特定角度下也有微弱荧光;陈健的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电流感;莎拉闭眼时能看到模糊的光点图案。
肥皂在改变他们。
“停止使用。”林枫立刻下令,“所有人,立刻停止用月光肥皂。”
但已经晚了。用过肥皂的十三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老成员们因为使用时间短,变化轻微;新成员中,杰克因为年龄大、皮肤薄,吸收最多,变化最明显。
杰克被隔离观察。他的荧光在白天减弱,但夜晚依然可见。更糟的是,他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幻听,而是清晰、有规律的计数声,和卢卡斯之前描述的一样。
“它们在数什么?”林枫问被隔离的杰克。
老水手眼神恐惧:“数……我们。一、二、三……十三。然后数时间……十四、十五……像是在倒计时。”
“倒计时什么?”
“新月。”杰克说,“下次新月。它们在数还有多少天。”
林枫心中一沉。两周后,新月。修复核心的期限。
肥皂不只是清洁工具,也不只是防护工具。
它是……准备工具。让他们的身体适应胶状生物的环境,为修复核心做准备。
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那天深夜,林枫看着桌上那块珍珠白的肥皂。
第一块真正的肥皂。清洁革命。生活质量飞跃。
但代价呢?
他拿起肥皂,在月光下仔细观察。膏体内部,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缓慢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它在呼吸。
他们在用一块活着的肥皂洗澡。
而两周后,他们要去修复一个活着的核心。
林枫把肥皂放回竹盒,盖紧。
窗外,月亮又开始变圆。
下一个满月,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他们用第一块肥皂开始,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不可逆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