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盯着那块鹿皮,表情像是在研究航天器故障代码。
“理论上,”他推了推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动物脑髓中含有天然乳化剂,能将胶原纤维重新连接,使皮革变得柔软。脂肪也有类似作用,但效果差一些。”
林枫把鹿皮摊在木桌上。这是前天王海猎到的,一只年轻公鹿,皮子完整,只有两处箭伤破口。皮已经初步清理过,上面的肉和脂肪被刮掉,用草木灰简单处理过防腐。
“脑髓从哪里来?”李瑶在旁边记录着制作步骤,炭笔停在半空。
“就这只鹿的。”王海提过来一个陶罐,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糊状物,“头骨里挖出来的,加了一点水捣碎了。”
林清音皱起鼻子:“这味道……”
“习惯就好。”王海咧嘴笑,“在海船上,老水手都这么处理皮具。鲸鱼脑髓最好用,但咱们现在有鹿就不错了。”
皮革处理的场地选在营地新搭的工棚下。早晨的阳光斜照进来,把鹿皮上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赵明老教授被请来当顾问——他年轻下乡时,跟老乡学过传统鞣制技术。
“第一步,软化。”赵明用树枝指着鹿皮,“现在皮子又干又硬,得让它恢复弹性。”
方法很简单:把鹿皮浸在溪水里,压上石头,泡一天一夜。但这期间得有人看着,防止被动物拖走或者顺水漂走。
“我去吧。”林枫说。他正好想去溪边那片树林看看——李瑶素描里的黑影,还有那块带血的布片,都指向那个方向。
“我跟你一起。”陈健立刻说。
“不用,你留这儿帮王海准备其他材料。”林枫摇头,“我一个人就行。”
陈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枫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溪水冰凉。林枫把鹿皮浸在缓流处,用几块大石头压住四角。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北方向的树林。
香蕉林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三天前林清音在那里发现了带血的脚印,昨天李瑶的素描又显示有异常黑影。而他自己,在壁炉石缝里找到了那块航空公司标识的布片。
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巧合。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石斧——新磨的,刃口锋利。又摸了摸怀里的小刀,那是用炼出的第一块铁打制的,虽然粗糙但足够致命。
然后他走进了树林。
早晨的林子很安静,只有鸟叫和虫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林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查看。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发现了第一个异常:一棵香蕉树的树干上,有新鲜的刻痕。
刻痕很浅,像是用钝器划过。形状是个箭头,指向东北方。
林枫蹲下身,摸了摸刻痕。边缘还没有氧化变色,最多是两天内留下的。他顺着箭头方向看去,林木更深更密。
继续前进。
第二个发现出现在一棵大树下:一堆灰烬。
很小的一堆,已经冷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而且很小心地把火控制在最小范围。灰烬旁有几个脚印,和林清音描述的一样,成年人大小,很深。
林枫用树枝拨开灰烬,里面有几块没烧完的木柴,还有……一小片锡箔纸。
飞机餐包装的锡箔纸。
他的心跳加快了。捡起那片锡箔纸,对着阳光看。上面有模糊的印刷痕迹,虽然大部分被火烧过,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母:……航……餐……
和他们失事飞机上的餐包一样。
林枫把锡箔纸小心收好,继续追踪脚印。脚印时断时续,但大致方向明确——往岛屿深处,地势更高的地方去。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灌木丛,但中央被压出了一条通道。枝叶有折断的痕迹,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印,还有……
血迹。
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星星点点洒在落叶上。
林枫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是人血还是动物血?他分不清。但血量不小,一路延伸进灌木丛深处。
他犹豫了。是继续追踪,还是回去叫帮手?
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林枫立刻握住石斧,身体压低。响动又没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等了几分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退回去——一个人深入太危险,而且营地那边可能也需要他。
返程比来时快得多。回到溪边时,鹿皮还好好压在水里,周围没有异常。林枫把皮子捞起来,拧干水分,卷起来扛在肩上。
回到营地时已近中午。
“怎么样?”陈健第一个迎上来,“皮子泡好了?”
“嗯。”林枫把鹿皮摊开在木桌上。经过浸泡,皮子确实变软了些,但离“柔软”还差得远。
“发现什么了吗?”王海压低声音问。老水手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了林枫有心事。
林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片锡箔纸。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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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瑶接过锡箔纸,对着光看,“飞机上的?”
“我在树林里发现的。”林枫简单说了经过,隐去了血迹的部分——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有人在那边生活。”王海总结,“而且不想让我们发现。”
“可能是失事的其他幸存者。”林清音说,“受伤了,躲起来了。”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们?”陈健问,“我们有食物,有药品,有住处……”
“也许有原因。”林枫看向那片锡箔纸,“也许他们不相信我们。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下午,皮革处理继续。
泡软的鹿皮摊在桌上,赵明开始示范:“传统鞣制,用脑髓。把脑髓糊均匀抹在皮子的肉面,要涂透,每个地方都抹到。”
这活计又脏又臭。陈健自告奋勇,戴上用树皮做的“手套”,抓起一把脑髓糊就往皮子上抹。那黏糊糊的手感让他做了个鬼脸:“我这双手可是设计过精密仪器的手啊……”
“现在它正在处理精密皮革。”李瑶一边素描一边笑。
脑髓糊要反复涂抹,揉搓,让皮子充分吸收。然后卷起来,用树叶包好,放一夜让乳化作用充分进行。
“明天再清洗,拉伸,干燥。”赵明洗着手说,“反复几次,皮子就会变软。”
“如果脑髓不够呢?”林枫问。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用油脂也行,但效果差一点。”赵明说,“或者用植物鞣制,某些树皮里含有单宁酸,也能鞣革。但那需要更长时间。”
傍晚时分,林枫又去了溪边。这次他带上了陈健和王海,理由是检查其他几个捕鱼陷阱。
真正的目的是再次探查。
他们沿着早晨的路线,很快找到了那堆灰烬和脚印。王海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又摸了摸灰烬的温度——虽然早就冷了。
“一个人,男性,体重不轻。”老水手判断,“左脚有点跛,可能受伤了。灰烬里埋得很仔细,是个老手,不想让人发现。”
“往哪边去了?”陈健紧张地东张西望。
王海指了指灌木丛那条被压出的通道:“那边。但我不建议现在追,天快黑了。”
林枫点点头。三人撤回溪边,检查了陷阱——还真抓到了两条鱼,算是意外收获。
回营地路上,陈健忍不住问:“你们说,那个人为什么躲着我们?”
“可能害怕。”王海说,“荒岛求生,人比野兽更危险。”
“或者他有什么秘密。”林枫说。
“什么秘密?”
林枫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那块布片上的血迹,想起了灌木丛边的血迹,还有……那把在窝棚角落里,月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的手枪。
如果那个人真的有枪呢?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壁炉里燃着火,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林清音已经做好了晚饭——鱼汤和烤薯块。
饭桌上,大家讨论着明天的计划:继续处理皮革,扩大菜园,修复一个损坏的捕兽夹。没有人再提树林里的事,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睡觉前,林枫检查了营地的防御。篱笆还算牢固,陷阱都完好,守夜的火堆也烧得很旺。王海主动要求守第一班夜——他说自己白天没怎么累。
林枫躺在铺位上,听着屋外风声和屋内其他人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半夜时分,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立刻坐起身,手摸向床边的石斧。屋子里,其他人都在熟睡。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就在屋外。
林枫悄悄起身,踮脚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好。营地空地上,守夜的火堆静静燃烧。王海坐在火堆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切正常。
但就在林枫准备退回时,他看到了。
营地边缘,篱笆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靠在篱笆上,似乎正在观察营地。月光只照出轮廓,看不清脸。
林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轻轻推醒旁边的陈健,捂住他的嘴,指了指窗外。
陈健睡眼惺忪地看去,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老大。
两人对视一眼,林枫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慢慢摸向门口。
门外,王海还在打瞌睡。
林枫轻轻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他举起石斧,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影。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人影似乎察觉到了,猛地转过头。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
一张林枫从未见过的脸。瘦得脱形,胡子拉碴,眼睛深陷但异常明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有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渗血。
那人看着林枫,看着林枫手中的石斧,又看向屋里透出的火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救……命……”
接着,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王海被这声音惊醒了,跳起来抓起长矛。屋里其他人也被吵醒,纷纷跑出来。
林枫冲到那人身边,把他翻过来。
还活着,但呼吸微弱。腹部衣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苍白如纸。
林清音立刻蹲下身检查伤势:“腹部贯穿伤,失血过多,感染……天啊,他怎么撑到现在的?”
“先抬进去。”林枫说。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伤者抬进屋子,放在靠近壁炉的地方。林清音打开医疗包,开始紧急处理。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又看向外面黑暗的树林。
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为什么有枪?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最重要的是——
他真的是一个人吗?
夜风吹过营地,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丛林深处的潮湿气息。
壁炉里的余烬闪了一下,几点火星飘起,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而在更远的树林深处,另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营地透出的火光。
那眼睛的主人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那身影转身,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