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后,林枫把wilson从兜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个刻出来的笑脸还在,歪歪扭扭的两道弧线,像在嘲笑他此刻的疑神疑鬼。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
椰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枫拿起小刀,想把开口再扩大些,彻底检查内部。但刀尖抵在椰壳上时,他停住了。
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如果这个被他当作伙伴、甚至起了名字的椰子,真的藏着什么他不了解的秘密…
他放下刀。
“不,”他摇摇头,“不管你是什么,你现在是wilson。我的wilson。”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他试图恢复和wilson的日常对话。像以前一样,起床打招呼,吃饭时让它“陪坐”,干活时放在旁边,睡前说晚安。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今天天气不错,wilson。”早上他这么说,同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椰子的开口处。
“陷阱抓了只野鸡,晚上烤了吃。”中午他报告,边说边想:这只鸡吃过岛上的植物吗?那些植物会不会也含有奇怪的矿物?
“铁矛头打磨好了,试试手感。”下午他展示新作品,但脑子里闪过的是神秘人说的“格鲁克”和爆炸手势。
每次说完一段话,那两三秒的“等待回答”的停顿,变得异常漫长。以前那是舒适的沉默,现在像是拷问。他总感觉wilson在沉默中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用那些暗红色颗粒的语言。
第三天晚上,他彻底爆发了。
“你说话啊!”他对着工作台上的椰子低吼,“你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那些红色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西边有什么危险对不对?你知道火山会不会喷发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木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空洞。
wilson安静地待着。笑脸在油灯光下微微晃动。
林枫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他看着那个椰子,突然感到一阵荒谬——自己在跟一个植物果实发脾气。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和疲惫。
“对不起,”他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我不该冲你发火。你只是个椰子。有问题的不是你,是我。”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不是日常汇报,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把他这几天所有压抑的思绪、恐惧、困惑,全部倒出来。
“wilson,我害怕。”他声音很轻,“不是怕死——死其实没那么可怕。我怕的是…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流落到这里,努力活下去,建房子,种地,打猎,甚至炼出了铁。我以为我在创造,在进步,在证明人类文明的韧性。但如果这座岛真的坐落在火山口上,如果它真的随时可能毁灭,那我做的一切算什么?蚂蚁在沙滩上筑的城堡,涨潮就没了。”
他顿了顿,拿起椰子,看着那个笑脸。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的判断。那个神秘人说的话,那些树皮画,你里面的红沙子…所有这些信息碎片,我拼不出完整的图。我不知道该信什么,该做什么。”
他把wilson放回桌上,双手撑着头。
“我想回家,wilson。不是回那个有超市、有网络、有外卖的家——那些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想回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一个不需要我时刻保持警惕,不需要我解读警告,不需要我对着椰子说话的地方。”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墙上影子晃动。
“但也许那样的地方根本不存在。”林枫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到处是未知,到处是威胁,到处是需要破解的谜题。区别只在于,在文明社会里,那些威胁被层层包裹起来——有警察管治安,有医生管健康,有政府管灾难。我们以为安全是常态,其实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在这里,一切都裸露着。野兽的獠牙,风暴的狂暴,疾病的无声侵蚀,还有大地本身可能蕴藏的怒火。我要直接面对它们,没有任何缓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脂都快烧干了。
然后他说:“但我还是想活下去,wilson。不是苟延残喘地活,是真正地活着。用我自己的双手,造出东西,解决问题,哪怕只是让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
他给油灯添了油脂,火焰重新亮起来。
“所以明天,我要去西边看看。”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决定像是自动从嘴里蹦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慎重权衡。
但说出来后,他反而觉得轻松了。
“对,我要去看看。”他的语气坚定了些,“神秘人警告西边有危险,和铁有关。那我就去看看是什么危险。躲在这里猜来猜去,只会把自己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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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wilson,这次目光坦然了许多。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可能会很危险。但把你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万一你其实是个间谍椰子呢?专门来窃取我的炼铁技术?”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正的笑。
“开玩笑的。你当然要跟我去。你是我的伙伴,记得吗?哲学家和工程师的组合。”
他给wilson重新做了个更结实的背囊,里面垫了柔软的干草,开口处留了透气孔。还用小刀在背囊外面刻了个“w”。
“待遇。”他边刻边说,“全岛唯一一个坐专座的椰子。”
准备出发的那天早上,他做了周全的准备:铁斧,铁矛,铁刀,水壶,干粮,火种,急救用的草药,还有那几张树皮画——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防水。
最后,他把wilson放进背囊,背在胸前。
“出发了,伙计。”
他沿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向西进入丛林。这条路他从未深入走过,只在边缘设过陷阱。植被越来越密,藤蔓纠缠,光线昏暗。他不得不频繁使用铁斧开路,每砍一下,都忍不住想:这棵树里会不会也有红色的东西?
走了大约两小时,地势开始缓慢上升。空气变得湿润,硫磺味时有时无——很淡,但确凿存在。鸟叫声减少了,昆虫的嗡鸣也变得稀疏。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潺潺声,而是更沉闷的、像沸腾的声音。
林枫停下脚步,握紧铁矛,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中空地,中央有一个…水潭?
但这不是普通的水潭。水面冒着热气,水色浑浊,泛着乳白色和淡黄色。潭边堆积着厚厚的白色和黄色沉积物,像是矿物结晶。空气中硫磺味明显浓了许多,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温泉?还是…
林枫没敢贸然靠近。他观察四周:水潭周围的树木大多枯萎了,树干上覆盖着白色粉末。地面寸草不生,裸露的泥土呈现不自然的红褐色。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很轻,多孔,像是被酸性液体腐蚀过。断面能看到细小的晶体反光。
然后他看到,在水潭边缘的沉积物中,有一些暗红色的条纹。
和wilson内部那些颗粒颜色很像。
他心跳加速,从背囊里拿出wilson,又拿出小刀,彻底剖开了椰子。
这次他不再犹豫。椰肉被剔除,内壁被刮干净。在底部,那些暗红色颗粒聚集的地方,他用刀尖小心地刮下一小撮,放在掌心。
然后他走到水潭边缘——保持安全距离——从沉积物上刮下一点红色物质。
两相对比。
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质地、颗粒大小也相似。只是水潭边的红色物质更干燥,更松散。
林枫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wilson内部的红色颗粒,很可能就来自类似这样的地方。温泉?酸性热泉?富含矿物质的地热水?
如果岛上有很多这样的热泉,如果它们喷发出的矿物粉尘能飘到海边,进入椰子内部…
那这座岛的地质活动,可能比他想的更活跃。
他正要进一步观察,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水沸腾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空地另一侧的树林里传来。
林枫迅速躲到一棵枯树后面,握紧铁矛,从树干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神秘人。
他今天没带武器——至少没看到明显的武器。还是那身兽皮和植物纤维的衣服,脸上涂抹着深色颜料。他径直走向热泉水潭,在离水潭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摇摇头,扔掉。
接着,他做了件让林枫意想不到的事。
神秘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打开,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掌心。然后他走到水潭边,小心地把粉末撒进水里。
粉末接触水面的瞬间——
“嗤!”
水面冒起一阵白烟,同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几秒钟后,水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浮渣。
神秘人用一根木棍把浮渣拨到岸边,收集起来,装进另一个皮囊。
林枫看呆了。
这是在…从热泉水中提取矿物?
所以神秘人知道这些矿物的存在,还在主动收集?收集了做什么?他说的“格鲁克”是指这些矿物吗?这些矿物和铁有什么关系?和“爆炸”又有什么关系?
太多问题在脑子里冲撞。林枫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看得更清楚。
就这一下,枯枝被踩断。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地里格外清晰。
神秘人猛地转身,看向林枫藏身的方向。
两人目光对上。
这一次,神秘人没有立刻逃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枫,又看了看林枫手里的铁矛,还有胸前那个装着wilson的背囊。
然后,他做了一连串手势。
先指指水潭,指指自己手里的皮囊,指指那些红色浮渣。
然后指指林枫的铁矛,摇头。
最后,他指向西边更深处的丛林,做了一个“禁止前进”的手势——手掌竖起,左右摆动。
做完这些,他后退几步,看着林枫,像是在等回应。
林枫深吸一口气,从枯树后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十几米,中间是那个冒着热气的、充满矿物沉积的水潭。
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漫。
wilson在林枫胸前的背囊里沉默着。
而西边,丛林更深处,未知的危险——或者秘密——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