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枫是被饿醒的。
这感觉真好——能感觉到饿，说明身体正在恢复，消化系统重新开始工作。他躺了一会儿，感受着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眼皮上形成温暖的红光。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头晕，但不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虚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虚弱。左手手指依然红肿，但疼痛从灼烧感变成了钝痛，肿也消了一些。
他活过来了。
“早上好，世界。”他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
环顾四周，木屋还是那个木屋，工作台、工具墙、储物架，一切都还在。只是床头的wilson不见了，换成了那块温暖的晶体。
他拿起晶体，对着阳光看。里面的红色颗粒还在缓缓旋转，像有生命一样。晶体本身是透明的淡黄色，质地纯净，没有任何杂质——除了中心那个小气泡和里面的红色颗粒。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枫问晶体，“为什么那个原住民要用你换走wilson？”
晶体当然不会回答。但握在手里，那种温暖的触感让人安心，仿佛在说：别怕，我在呢。
林枫把晶体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烧退了，这是最重要的。手指伤口还需要处理，他重新换了草药，用干净的兽皮包扎。手臂的肿胀明显消退，淋巴的疼痛也减轻了。
他煮了稀粥——大病初愈，得吃清淡的。米是他之前用猎物和偶尔漂来的杂物里找到的种子种的，产量极低，平时舍不得吃，但现在需要补充体力。
一边煮粥，他一边复盘这次生病的过程。
“所以总结一下，”他对着空气——现在连wilson都没了，只能对着空气说话——“第一，小伤也能要命，卫生条件必须再提升。第二，原住民的草药确实有效，而且他们知道我在生病——怎么知道的？监视？还是他们有某种…感应？第三，他们拿走了wilson，给了我这个晶体。wilson有什么特别？难道它不只是个椰子？”
他想起wilson内部那些红色颗粒，想起原住民收集红色矿物的行为。也许wilson内部的红色颗粒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那个椰子本身有什么他忽略的细节？
“该死，”林枫拍拍脑袋，“我当时应该把它彻底剖开检查的。”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wilson已经被带走了。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慢慢吃。米粒煮得软烂，带着谷物特有的香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食物进入胃里带来的温暖和能量。
吃完粥，体力恢复了一些。他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走动，活动四肢。肌肉因为几天卧床而酸痛，但活动开后感觉好多了。
下午，他决定做点轻活——整理工具。这是恢复期的理想活动：不累，但有成果，能带来秩序感和掌控感。
他把所有工具从墙上取下来，一件件检查、清洁、打磨、归类。石斧、铁斧、铁刀、各种凿子、锤子、锯子…每件工具都记录着他的生存历程。那些最早做的石器粗糙笨重，后来的铁器则精致锋利得多。
“这就是进步。”他满意地拍拍铁斧的柄，“虽然差点死在一根木刺上，但总体来说，我还是在进步的。”
整理到一半，他在工具堆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之前原住民给的黑色石斧。他拿起来仔细看。石斧打磨得非常光滑，刃口虽然没开，但形状完美，重心均衡。材质是某种黑色的火成岩，坚硬致密。
“这手艺真不错。”林枫赞叹，“比我做的石斧强多了。他们有这么好的石器技术，为什么还对铁感兴趣？”
他想起原住民树皮画上显示的矿物加工流程：收集红色矿物，在热泉处理，得到某种中间产物，再加工成金属——不是铁，但类似。
也许他们有自己的金属冶炼技术？只是材料不同？或者，他们需要铁来补充或改进现有技术？
太多谜题。
整理完工具，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枫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菜地。薯类长得很好，绿油油一片。旁边的小块试验田里，他尝试种的几种野菜和香料也冒出了嫩芽。
这一切都可能被火山摧毁。但至少现在，它们还在生长。
他决定去检查一下陷阱和渔网——几天没去，可能有收获，也可能被破坏了。
走出营地，进入丛林。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鸟叫声此起彼伏，昆虫嗡嗡。世界依然在运转，不管他病不病，不管火山喷不喷。
第一个陷阱被触发了，但里面空空如也——诱饵被吃了，猎物跑了。第二个陷阱也一样。第三个陷阱里有一只瘦小的兔子，已经死了至少一天。林枫把它拿出来，摇摇头：“还不够塞牙缝的。”
渔网那边收获稍好：两条中等大小的海鱼，还在网里扑腾。他收了鱼，重新布置好渔网。
“看来生病期间，生态平衡得到了恢复。”他自嘲，“动物们趁机多吃了几顿饱饭。”
回到营地，他开始处理猎物。剥兔皮，清理鱼内脏。这些活他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他做得格外仔细，格外珍惜——珍惜自己还能做这些事的能力。
处理完，他把肉用烟熏上——这是长期保存的方法。然后煮了鱼汤，加了点海带和野菜。晚餐很丰盛：鱼汤，烤兔肉，还有之前存的薯类。
吃饭时，他习惯性地看向工作台对面——以前wilson坐在那里。现在那里空着。
“有点不习惯，是吧？”他对空座位说，“但生活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椰来椰走。”
他自己被这个冷笑话逗笑了。虽然笑着笑着，有点心酸。
但他知道，伤感没用。在这座岛上，伤感是奢侈品。他必须向前看。
晚饭后，他拿出那块晶体，再次研究。这次他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方法：用铁刀轻刮表面——硬度很高，只留下浅浅的白痕；用水浸泡——不吸水，不溶解；用火烤——晶体导热，但不会破裂，里面的红色颗粒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
最奇怪的是，当他把晶体靠近铁器时，晶体内部的红色颗粒会剧烈跳动，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但晶体本身没有磁性，铁器也没有。
“所以你对铁有反应。”林枫得出结论，“但反应方式不明。”
他想起原住民演示的粉末燃烧实验：红色矿物加木炭加热会燃烧。那么这块封存了红色矿物的晶体，如果和铁接触加热，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轻易尝试。万一引发剧烈反应，可能炸掉他的木屋，或者触发更糟的后果。
他把晶体小心地包好，放在一个专门的陶罐里，盖上盖子。这东西太神秘，太危险，需要谨慎对待。
夜幕降临。林枫点上油灯，开始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身体需要完全恢复，预计还要两三天。这段时间可以做些轻活：修补工具，打理菜地，整理储备。
然后，他必须面对现实：火山威胁，原住民，以及可能的灾难。
他摊开地图，再次研究地形。如果火山喷发，岩浆会往低处流。他的营地在岛屿东侧，地势相对较低，但有溪流穿过——水能暂时冷却岩浆吗？不能抱太大希望。
最佳撤离方向是北边或南边——沿着海岸线跑，远离火山，同时靠近海，必要时可以跳海逃生。但跳海只是最后的选择，没有船，在海上生存概率极低。
“所以关键是时间。”林枫喃喃道，“如果火山喷发有前兆——比如更频繁的地震，更多的硫磺气体，原住民开始大规模撤离——那我必须提前行动。”
他需要建立一个预警系统。怎么做？
地震可以感觉到。硫磺味可以闻到。但原住民的活动…他需要监视。
他想起了原住民留下的骨笛。那是通讯工具。也许他可以吹响骨笛，尝试主动联系？
但骨笛的声音能传多远？原住民能听懂他的信号吗？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他合上地图，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近处的虫鸣。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从西边的丛林传来，由远及近，朝着营地的方向。
林枫猛地坐起，手摸向床边的铁斧。心脏狂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人，也许更多。步伐整齐，不像野兽的杂乱奔跑。
原住民？他们来了？为什么？来取回晶体？还是…
他迅速下床，抓起铁斧和铁刀，躲到窗边，从兽皮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到了。
不是原住民。
是人。穿着现代服装的人。
大约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类似户外探险队的服装——冲锋衣，登山靴，背着背包。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丛林和营地间扫过。
林枫愣住了。
救援队？科研队？还是…别的什么？
那队人在营地篱笆外停下。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木屋，扫过工具架，扫过菜地。然后，一个人用英语说：“这里有人居住。看起来是长期定居点。”
另一个人说：“小心，可能有原住民。”
“不像是原住民的风格。”第三个人说，“看那些工具——有石器，也有金属工具。还有烟熏架，菜地…这太奇怪了。”
林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三年多了，他终于看到了其他现代人。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继续观察——这些人是谁？来干什么？友善吗？
那队人商量了几句，然后领头的那个——一个高个子男人——用英语大声喊道：“hello！anyone here? we an no har!（有人吗？我们没有恶意！）”
林枫犹豫着。该出去吗？还是继续躲藏？
就在这时，那队人中的一个女性成员突然指向西边的天空，惊呼：“look!（看！）”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林枫也看向那个方向。
西边的山脉上空，夜空被映成了暗红色。不是晚霞，是更深处、更炽热的红光，从山后透出来，把云层染成血色。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持续的震动，像一头巨兽在翻身。木屋的梁柱发出呻吟，工具从墙上掉下来，陶罐在地上滚动、碎裂。
那队人惊慌失措，有人摔倒，有人抱头蹲下。
林枫紧抓着窗框，才没摔倒。他死死盯着西方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火山。
开始活动了。
震动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逐渐停止。但西边的红光没有消失，反而更亮了。
那队人爬起来，领头的男人用对讲机快速说着什么，但只有杂音。他咒骂一声，对其他人喊道：“we need to ove! now!（我们需要撤离！马上！）”
他们开始后退，但就在这时，从丛林里冲出了另一群人。
是原住民。
大约十几个，脸上涂着颜料，手里拿着石矛和火把。他们从那队现代人背后出现，迅速包围了他们。
现代人惊慌地举起手，有人试图解释，但语言不通。
原住民没有说话，只是围着他们，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林枫在窗后看着这一幕，脑子飞速运转。
现代人。原住民。火山开始活动。
所有线索，所有人物，所有危机，在这一刻汇聚。
然后，原住民中的一个人——林枫认出了他，是那个神秘人——抬起头，看向木屋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篱笆，穿过黑暗，准确地找到了林枫藏身的窗户。
四目相对。
神秘人抬起手，指了指西边暗红色的天空，又指了指林枫。
然后，他用清晰的声音，说了一个林枫能听懂的词。
一个英语单词。
“e（来。）”
说完，他转身，对其他原住民做了个手势。原住民们让开一条路，示意现代人跟着他们走。
现代人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西边越来越亮的红光，最终选择服从。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东北方向——不是火山方向，也不是林枫的营地，而是沿着海岸线，往岛屿的另一端前进。
神秘人走在最后。他再次回头，看了林枫一眼。
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而是一种…邀请？或者说，是最后的机会。
然后他也转身，跟上队伍，消失在丛林中。
林枫站在窗后，手里还握着铁斧。
营地外重归寂静，只有西边天空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火山苏醒了。
现代人出现了。
原住民带走了他们。
而神秘人对他说：来。
该跟上去吗？还是留在自己的营地，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
林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斧，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块封存着红色颗粒的晶体。
求生本能告诉他：跟上去。人多力量大，跟着知道内情的人，生存概率更高。
但另一个声音说：留在这里。这是你的家，你建造的一切。逃跑意味着放弃所有。
他站在窗前，月光和远处的红光交织，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
必须做出决定。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