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在沙滩上，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盯着林枫手里那个盐罐子，盯着罐子里那颗贝壳，呼吸越来越重。
突然，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笑，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笑。
“行啊，林枫。”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寂静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刺耳，“证据确凿，我认栽。船是我让李强弄漏的，路上的陷阱是赵虎搞的，我想趁乱夺仓库，我想逼你下台——这些我都认。”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强和赵虎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但是！”张伟猛地提高音量，手指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我自己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虽然只有一个人，气势却像带着千军万马。
“大家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张伟声音嘶哑，眼圈居然红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挤出来的，“跟着林枫，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天不亮就干活，太阳下山了还在干活！吃的是定额分配的、少盐寡淡的饭，睡的是硬邦邦的草铺！他说这是为了长远发展，为了建设家园——可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老死在这岛上吗？”
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
“是，我偷藏盐了。”张伟承认得干脆利落，“我为什么藏盐？因为我饿！因为我干了一天活儿，就想多吃一口咸的！这有错吗？”他转向孙大海，“孙老哥，你昨晚为什么收我的鱼？因为你也没吃饱！还有你，赵老三，你前天为什么抱怨砍树太累？因为你的手都磨出血泡了！”
被点到名的人都不敢抬头。
“林枫，你那一套，太理想化了。”张伟转回头，盯着林枫，“你把自己当圣人，也要求我们都当圣人。可我们是人！是会累、会饿、会想偷懒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张伟正式向你提出要求。”他一字一顿，“要么，重新选举领袖，让大家投票决定谁更适合领导这个团队。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分割物资。愿意跟你继续艰苦奋斗的，跟你走。想过几天舒坦日子的，跟我走。咱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分割？”陈健第一个跳出来，野猪头套都歪了，“怎么分割？工具是大家一起做的，房子是大家一起建的，渔网、独木舟、存储的食物——哪样能分得清楚？”
“那就按贡献分！”张伟立刻反击，“谁干了多少活，谁该得多少东西，一笔一笔算清楚！还是说——”他冷笑，“你们根本不敢算？因为有些人，比如我们这位陈大学者，整天摆弄些没用的石头木头，实际贡献怕是负数吧？”
陈健气得脸都红了，眼镜滑到鼻尖。
“够了。”林枫终于开口。
他把盐罐子轻轻放在沙滩上，那个歪嘴斜眼的头套还拎在手里。他没看张伟，而是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低头的人，那些眼神闪烁的人，那些虽然站着但脚下已经开始挪动的人。
“张伟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林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是要求大家干很多活，是限制食物的分配，是把规矩定得很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人群正中央。
“为什么？”他问，像是在问每个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因为咱们不是在度假，是在求生。因为独木舟不造结实，下次出海可能就回不来。因为食物不储备够，雨季来了就得饿肚子。因为不制定规矩，今天你多拿一口，明天他少干一点，最后就是大家一起完蛋。”
他转向张伟：“你想要舒坦日子，我理解。谁不想舒坦？我也想天天躺着晒太阳，等鱼自己跳到锅里。”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但不行。”林枫摇头，“至少现在不行。这座岛不会因为咱们想过好日子，就自动变出足够的食物、安全的住所、能抵挡风雨的房子。这些东西，得咱们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鬼脸头套，慢慢戴回头上。歪嘴斜眼的造型，配上此刻严肃的语气，反差感强烈到诡异。
“所以张伟，你的要求，我的答复是——”林枫透过头套的眼洞看着张伟，“不重新选举。不分割物资。这个团队，必须是一个整体。”
张伟的脸彻底黑了。
“你这是独裁！”他咆哮。
“对。”林枫居然点头了，“现在是独裁。因为现在不是搞民主的时候，是保命的时候。等咱们真正站稳脚跟，等仓库里的食物够吃三个月，等房子能抗住台风，等每个人都有像样的工具和衣服——那时候，你想怎么选举怎么选举，想怎么分割怎么分割。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有人真的不想待了，可以走。带上你分内的食物和工具，自己去岛上其他地方开辟营地。我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伟。
他没想到林枫会这么说。他原本的计划是逼林枫强硬镇压，然后自己扮演被迫害的悲情英雄，拉拢更多人。可现在……林枫给了他一条退路？一条体面的、甚至可以说是宽容的退路？
沙滩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王小石捏着那串贝壳项链，手心全是汗。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枫。陈健把野猪头套扶正，小声嘀咕：“这展开……不符合冲突升级的剧本啊……”
张伟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动。走？带着两个怂包手下，去荒岛其他地方从头开始？开玩笑，他们连生火都得靠偷林枫的火种！不走？这份上了，留下也是边缘人……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我……我跟他走。”
是孙大海。
老头从陷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不敢看林枫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年纪大了，干不动那么多活儿了……我就想……想吃口饱饭……”
接着，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都是平时抱怨最多的。
三个人，站到了张伟身后。
局势瞬间逆转。
林枫看着那三个人，又看看张伟，头套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那把反曲弓的弓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伟看着身后稀稀拉拉的三个人，再看看对面林枫那边黑压压的一片，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畅快的笑。
“林枫，你输了。”他大声说，像是宣布胜利，“民心所向，你看见了吗？你的那套，大家不买账！”
他转身，对那三个人，也是对全场人说：“咱们走！带上咱们该得的东西，去开辟新家园！让某些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活着！”
四个人转身要走。
但林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走可以。按规矩，带走三天的口粮，一人一把石斧，一张渔网，一个火种——这是开拓新营地的最低配置。其他的，等你们站稳脚跟，再按贡献回来分。”
张伟猛地回头：“你这是克扣！”
“这是规矩。”林枫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树皮钉成的《营地管理守则》——这东西平时被大家戏称为“林老板的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五条：成员自愿离队，需经全体会议审议分配方案。现在情况紧急，我作为负责人，有权裁定初始配置。”
他合上手册：“要，还是不要？”
张伟的脸憋成了猪肝色。要，就等于认了林枫的规矩；不要，他们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
远处的独木舟已经沉了一半，船头倔强地翘在海面上，像是这场对峙的荒诞注脚。
而更远处，营地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团浓重的乌云。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