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伟被从隔离屋里拖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不是形容,是真的——他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得靠两个壮汉架着才能走。脸上糊的泥浆干了,裂成一块块的,像龟裂的土地。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林枫,盯着营地,盯着每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
王小石挤在人群最外边,踮着脚看。他看见张伟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枫站在营地门口——说是门,其实就是篱笆上开的一个缺口,昨晚刚用新砍的木桩加固过。他脚边放着那个包裹:一把石刀,三天的口粮,一个火种罐。
“检查过了。”王海吊着胳膊走过来,“刀磨过,能砍树能防身。口粮是熏鱼和芋头干,省着点能吃五天。火种罐里炭是满的,用叶子包着,防潮。”
林枫点点头,弯腰拿起包裹,走到张伟面前。
两人对视。一个站得笔直,一个瘫软如泥。
“拿上。”林枫把包裹递过去。
张伟没接。他眼睛从林枫脸上移到包裹上,又移回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三天口粮……林枫,你还真是……仁慈啊……”
“不要?”林枫问。
“要。”张伟突然挣扎着站直,自己伸手接过了包裹。动作很慢,但手很稳,“我当然要。不然怎么活到你后悔的那天?”
这话说得很轻,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王海眉头一皱,往前半步。林枫抬手拦住他。
“往东走,两公里外有芭蕉林,附近有溪流。”林枫指了指方向,“别回头。”
张伟把包裹甩到肩上,石刀别在腰后,火种罐揣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那些或冷漠或躲闪的眼睛,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废墟,看了一眼林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癫狂的笑,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谋划什么。
“林枫,”他说,“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我会杀回来——虽然我肯定会。而是因为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会让你的人心,一点一点散掉。”
他转身,一脚踏出篱笆门。
“他们会想,”张伟的声音飘过来,人已经走进晨雾笼罩的丛林,“今天你能放逐我,明天就能放逐他们。今天你说放逐是仁慈,明天你说什么都是仁慈……”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人走了。
营地门口,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松了口气,甚至没有人说话。大家就那样站着,看着张伟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浓绿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丛林。
王小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张伟最后那个笑,想起那些话,想起林枫平静的脸。
“都散了。”林枫开口,打破了沉默,“该干嘛干嘛去。李强、赵虎,今天开始修新仓库地基。孙大海,烧水去。”
人群这才动起来,默默地散开。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干活时虽然累,但大家偶尔还会开个玩笑,互相打气。现在,所有人都低着头,绷着脸,手里的动作又急又重,好像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在工具上。
陈健蹲在水车边调试齿轮,推了推眼镜,小声对旁边的林清音说:“情绪指数下降明显。刚才张伟那番话,对集体心理的冲击比预想中大……”
林清音正在分拣草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监督工地的林枫,叹了口气:“他在扛。但能扛多久?”
中午吃饭时,问题爆发了。
还是鱼汤野菜糊糊,但今天格外稀。王小石捧着碗,看着里面寥寥几片菜叶和两块指甲盖大的鱼肉,没说话。
但有人说话了。
是那个主张处死张伟的年轻猎手,他“啪”地把碗往地上一摔——碗没破,但糊糊溅了一地。
“就吃这个?”他红着眼睛,“粮食呢?都烧了!工具呢?都毁了!现在倒好,把罪魁祸首放走了,留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又看向林枫。
林枫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糊糊,才抬眼看他:“所以呢?”
“所以……”年轻猎手噎了一下,但梗着脖子,“所以当初就不该放他走!该把他吊死,把他那份口粮省下来,把……”
“把他那份口粮省下来,多分你两口?”林枫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那好,我现在告诉你,张伟那份口粮——按咱们现在的标准,他一天能分半条鱼,两个芋头。省下来,二十七个人分,每人能多分指甲盖大的一块鱼肉,和一口芋头。”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年轻猎手面前:“为了指甲盖大的一块鱼肉,你就想杀人?”
年轻猎手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还是说,”林枫环视所有人,“你们谁觉得,为了多吃一口,值得手上沾血?”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灰烬。
林枫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碗,递给年轻猎手:“摔碗解决不了问题。想吃饱,就去干活。去捕鱼,去采果,去盖新仓库,去造新工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座岛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抱怨的废物。”
年轻猎手接过碗,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午饭继续。
但气氛更加压抑了。
王小石小口小口喝着糊糊,眼睛时不时瞟向丛林方向。
张伟现在在哪儿?生起火了吗?找到吃的了吗?还是……已经成了野兽的晚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颗缺失的贝壳,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放逐,就再也回不来。
而留下来的人,心里也缺了一块。
一块叫“信任”的东西。
林枫吃完饭,起身走向主屋。路过王小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下午跟我去检查陷阱。”他说。
“啊?好……”王小石连忙点头。
林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那串项链:“缺的那颗贝壳,不一定非得是原来的那颗。”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枫转身离开,“有时候,换个贝壳,也挺好。”
王小石愣在原地,摸着那颗空缺的位置。
换个贝壳?
能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放逐已经执行了。
而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比放逐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