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主指挥中心。
清晨六点十分。
模拟天光系统,已经将穹顶调至“清晨”模式。
柔和的蓝白色光线从模拟窗格中倾泻而下,在合金地板和操控台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但指挥中心里没有人留意这份人造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主屏幕上。
救援直升机已确认,将张志天安全送达昭县的华阳中医结合医院。
最新医疗报告显示,手术正在进行中,失血过多但无生命危险,弹头已取出,伤口清创完成。
按常理,危机解除,值班人员可以轮换休息了。
但此刻,指挥中心里没有一个人离开。
甚至,更多核心成员被紧急召入……
陈工、几位军方代表、外交与情报分析小组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因为主屏幕上已经切换了画面。
那是一张覆盖缅甸、老挝、泰国交界处的金三角地区高分辨率卫星俯瞰图。
地图上,十七个用猩红三角标注的大型毒品加工厂、三十四个标着骷髅头的武装营地、以及错综复杂如蛛网般的贩运路线,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脉、丛林与河谷之间。
“数据调取完毕。”
李元海的声音在扩音系统中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过去五年,从金三角地区流入我国境内的毒品,有百分之六十四经过或由‘黑蟒’集团直接控制。该集团明面首领是缅甸籍毒枭坤沙的旧部乃温,但实际控制网络涉及至少七个地方武装和三个跨境犯罪组织。”
他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文字和数据流在副屏滚动。
“更关键的是,‘织网’通过资金流向追踪发现,‘黑蟒’集团与至少三个境外情报机构——两个来自西方,一个来自我们‘老朋友’所在区域——存在定期且大额的资金往来。他们不仅贩毒,还参与武器走私、人口贩卖,并为某些势力提供边境渗透的跳板、情报中转和‘湿活’(weork,指暗杀等暴力行动)服务。”
潘阳站在主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晨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潘阳的身影在巨大的地图前显得并不高大,但那种静默的压迫感却让整个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所以,”
潘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厅里异常清晰地回荡。
“昨晚针对张志天少校的袭击,不只是因为他卧底身份暴露。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多层次的试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试探我们的情报反应速度,试探我们对境外事件——尤其是涉及我方人员的境外事件——的应对底线,试探我们新装备的实战能力和运用意愿。如果我们表现出犹豫、迟缓,或者仅仅满足于被动防御和外交抗议……”
“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李元海接话,调出另一组刚刚截获解密的数据!
“事实上,‘织网’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也就是救援行动结束后不到一小时,监测到‘黑蟒’集团高层与某个加密频段的通讯。他们已经认定张志天被救走是我方‘特种部队越境行动’,并计划在三天后,对我方一支在边境线例行巡逻的边防小队进行报复性伏击,地点在这里…”
他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
“…勐阿口岸以北十二公里的密林小道。他们调动了两个排的兵力,配备了rpg和重机枪。”
苏晴立刻将截获的通讯录音片段播放出来,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阴狠的声音用缅语说!
“……中国人敢过来救人,就得付出代价。挑一支巡逻队,全干掉,把尸体挂在边境线上……”
录音结束,指挥中心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几位军方代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潘阳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大厅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那一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潘阳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冰冷怒意和飞速运转的思维。
“启动‘净化黎明’计划。”
潘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赵总师猛地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潘总,‘净化黎明’是理论预案,从未……”
“现在它将是实战首秀。”
潘阳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玄鸟’编队,三架,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最终作战检查和武器挂载。‘织网’系统进入全域支援模式,为行动提供实时情报、目标锁定、战场监控和电子对抗支持。西南军区特战大队和边防侦察部队,在边境线我方一侧指定区域待命,他们的任务不是越境作战,而是在‘净化’完成后,负责快速越境清扫战场、收集关键证据、救助可能存在的无辜平民,并在四十八小时内撤回。”
潘阳走到巨大的战术台前,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些猩红的标记!
“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打击,不是警告。是清除。彻底清除。我要金三角地区所有与‘黑蟒’集团有直接关联的武装营地、毒品工厂、指挥枢纽、武器仓库、骨干人员藏身处,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从这张地图上被抹去。”
一位肩扛少将军衔的军方代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潘阳同志,我理解您的愤怒和决心,但这实质上是一次大规模的跨境军事行动!没有联合国授权,没有当事国同意,这在国际法上……”
“所以我们要做得‘干净’。”
潘阳转过身,直视着将军的眼睛。
“没有成建制的地面部队越境,没有战斗机或轰炸机的传统空袭,没有会留下弹片或推进剂残骸的导弹。只有完全隐身、无法被常规雷达捕捉的‘玄鸟’,执行一次超视距、高精度、最小附带损伤的定点清除。每一处目标的选定,都必须有‘织网’提供的、确凿无疑的犯罪证据和威胁评估作为支撑。每一次攻击,都必须使用特种弹药或定向能武器,将毁伤控制在目标建筑或车辆内部,最大限度避免波及平民和周边环境。”
潘阳顿了顿,语气森然。“至于国际法和外交反应……李老哥。”
“在。”
李元海立刻应声。
“我需要你在四十八小时内,准备好三套完整的外交预案和舆论引导材料。”
潘阳语速加快!
“第一套,用于应对缅、老、泰三国官方可能的询问——统一口径:金三角地区发生不明原因的连环爆炸和武装火并,疑似毒枭内讧或遭遇天灾,比如军火库意外引爆。我们对此表示关注,愿意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
“第二套,用于应对国际媒体和某些国家的质疑——提供部分我们掌握的、关于‘黑蟒’集团血腥罪行的‘匿名情报来源’证据,引导舆论关注毒品危害和地区安全,淡化军事行动色彩。”
“第三套,也是最关键的一套,”
潘阳的目光变得深邃。
“准备与缅甸军政府内部某些相对务实、且对‘黑蟒’集团同样不满的派系,进行秘密接触的材料。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帮他们解决一个头疼的毒瘤,作为回报,我们需要在未来某些‘边境管理’和‘经济合作’事项上,得到他们的默许甚至配合。”
李元海快速记录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明白。胡萝卜和大棒,同时准备。”
潘阳重新看向那位将军。
“将军,国际社会的规则很重要。但当那些规则被某些人用来当作保护伞,庇护那些杀害我们边防战士、毒害我们人民、威胁我们情报人员的罪犯时……我们就需要重新定义,什么叫‘规则’。”
潘阳指了指屏幕。
“这些毒枭,这些武装匪徒,他们以为躲在密林深处,躲在国境线后面,躲在所谓‘主权’和‘不干涉内政’的幌子下,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们错了。时代已经变了。当我们拥有跨越地理阻隔、穿透政治迷雾、实施精准惩戒的能力时,黑暗就不再是他们的庇护所。”
将军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了回去,没有再提出异议。
他和其他人一样,看懂了潘阳的决心,也看懂了这背后的深意。
陈工这时举手,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
“潘总,即使我们成功清除‘黑蟒’的武装力量和基础设施,但毒品经济的土壤还在。那里土地贫瘠,山民贫困,除了罂粟,很多地方找不到更好的生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白蟒’、‘红蟒’冒出来。暴力清除只能治标。”
“所以,‘净化黎明’只是第一步。”
潘阳显然早有考虑,他调出另一份标着“北极星-缅甸延伸计划”的文件。
“在军事行动执行的同时,或者说,在行动确认成功后二十四小时内,‘北极星’计划的缅甸分支将同步启动。我们将通过外交和经济渠道,与缅方协商,在那些被清除的毒品种植区,投资建设替代农业项目。”
屏幕上显示出规划图:高产木薯种植园、橡胶林、热带水果基地、甚至还有小型水电和乡村道路的建设蓝图。
“华阳农业部门,已经准备了适应中南半岛气候的优质种苗和种植技术。我们将提供启动资金、技术指导,并承诺以合理价格包销产出。”
潘阳看向陈工。
“这需要投入,而且周期很长。但这是根除毒瘤的唯一方法。”
“但这依然是巨大的投入,而且政治风险极高……”
陈工沉吟。
“所以我们才必须做,而且要从现在就开始规划。”
潘阳的声音里有一种超越眼前利益的冷静。
“金三角的混乱,从来不只是毒品问题。它是贫困、腐败、地方武装割据、大国势力角逐共同酿成的苦果。这片‘无法之地’,是未来更大威胁的理想温床——情报渗透、武器扩散、恐怖主义滋生、甚至可能成为某些势力未来对我们发动‘代理人战争’或‘非对称袭扰’的基地。”
潘阳环视全场,语气加重。
“如果我们不能在这里建立起最起码的秩序和希望,不能斩断外部黑手伸向这里的触角,这里就可能成为我们漫长防线上一个致命的、流脓的伤口。我们的资源和精力,会被无休止的边境冲突、毒品走私、难民危机所消耗。”
潘阳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
“况且,这次‘黑蟒’对张志天的袭击已经证明,他们不仅仅是独立的犯罪集团。他们已经成为某些势力用来试探我们、消耗我们、分散我们注意力的工具和耗材。如果我们不连根拔起,不展示出足以震慑所有潜在操盘手的决心和能力,同样的事情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而我们的目光,我们的资源,应该集中在更重要的地方——‘南天门’,‘鸾鸟’,‘羲和’,还有那片星空。”
指挥中心里再次陷入沉寂。
但这一次,沉默中充满了理解与认同。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即将在雨林中燃起的火焰,表面上是复仇,是边境安全行动,但实际上是潘阳在为“南天门”计划扫清后顾之忧,是在为遥远的未来夯实地基。
潘阳要传递一个信息!
任何试图在这个时期从背后捅刀子、拖后腿的势力,都将面临毫不留情、且具备压倒性技术优势的毁灭性打击。
“行动时间,定于明晚零时整,代号‘净化黎明’。”
潘阳最终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织网’系统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情报优先级围绕此次行动重新排序。李元海,外交与情报保障就交给你了。苏晴、赵总师,‘玄鸟’编队和整个支援系统的最后检查、武器配载、航线规划,我要在今晚十八点前看到最终方案。”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命令如电流般迅速传导出去。
昆仑基地刚刚稍歇的灯火再次通明,不同岗位的人员开始高速运转。
潘阳让其他人各自去忙,自己则独自走到了指挥中心侧面的观景窗前。
窗外是模拟出的、正在逐渐亮起的星空,一颗特别明亮的模拟星——启明星,正在东方缓缓升起。
潘阳静静地站着,脑海中闪过的却不再是星空战略,想起了昨晚妹妹潘小琴打来电话时,那强作镇定却依然带着哽咽的声音!
“哥,志天他……他真的没事吗?医院只说他在执行任务受了伤,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潘阳当时只能说!
“小琴,相信哥,他没事,很快就能回家。我保证。”
潘阳想起了婚礼上,张志天那个紧张得手心出汗、却坚持亲手为妹妹戴上戒指的笨拙模样。
想起了妹妹看着张志天时,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幸福。
“有时候,”
潘阳对着窗外的模拟星辰,轻声自语,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想要保护一个小小的家,守护一份平凡的感情,你就不得不先动手,去清理掉整个街区里所有的毒蛇和豺狼。”
潘阳的目光穿透模拟的星空,仿佛看到了更深处、更遥远的黑暗与威胁。
“而为了守护这个有着无数个‘小家’的世界,为了文明的火种能在未来的风暴中延续……有些盘踞在阴影最深处的脓疮,就必须用最彻底的方式,灼烧干净。即使那光,在旁人看来,有些刺眼。”
窗外,模拟的启明星越来越亮,将周围的人造夜空映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最寒冷的。
但潘阳知道,这一次,他将亲手点燃那柄净化一切的火焰,为人间,迎来一个真正干净的黎明。
“净化黎明……”
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转身离开窗前,步伐坚定地走向依旧忙碌的指挥台。
行动,已经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