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略带寒气的冷风，掠过山峦间的昆仑基地。
刚成立不久的外星战略决策厅。
墙壁哑光的深灰色吸波材料，穹顶模拟着静谧的星空投影。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此刻，围桌而坐的二十七个，正决定着这个文明未来走向，乃至其最终形态的战略决策者。
“涅盘”委员会的全体成员。
除了潘阳、杨振华、秦卫国，还有余下的分别代表国家战略、经济、科技、外交等核心领域的负责人。
每个人的面前，都悬浮着一份微微发光的光学报告页面，上面正是“生物电基能量基因超灵态技术”（在内部已简称为“升维计划”）的最终风险评估与成功率分析。
负责科技伦理与风险评估的郑哲院士。
他是一位白发苍苍，但眼神锐利的理论物理学家。
他正在做最终陈述。
郑哲院士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决策厅里清晰回荡：
“基于过去十个月，对十二名灵化‘先驱者’，以及‘元宇宙’初级意识强化训练覆盖的，八千三百名各行业志愿者的持续监测数据，我们可以得出最终结论。”
郑哲调出一张复杂的多维图表，上面用醒目的绿色标示着成功率曲线。！完整‘升维’三阶段的最终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三。失败案例主要为第一阶段无意识损伤或死亡案例。”
这个数字让在座好几人微微动容。
“而对于通过‘元宇宙’基础训练强化的普通民众！”
郑哲切换图表，曲线依然保持在高位。
“在提供标准化‘诱导剂’和完善的社区支持体系下，预估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九点九之间，主要差异取决于个体的意志力、社会支持网络强度以及心理建设程度。大规模推广的理论可行性已被证实。”
郑哲放下激光笔，环视众人。
“技术风险，从纯粹的概率上看，已降至可接受范围。真正的挑战，如报告第vii章节所述，在于转化后的社会整合、伦理关系重构、以及‘升维者’群体可能产生的认知隔离与社会结构变化。这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文明社会学问题。”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穹顶的模拟星辰在缓缓旋转。
终于，负责国家战略的周立坤同志。
他是一位以稳健着称的老者。
周立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厚重。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听起来几乎是必然成功。报告里说，完整周期大约为三年？”
“是的，周老。
郑哲点头。
“第一阶段适应与转化6-12个月；第二阶段与‘共生外甲’融合3-6个月；第三阶段碳硅复合转化是渐进过程，但意识主体在18个月后，都能基本稳定，剩余是身体的缓慢蜕变！三年，是一个保守估计。”
“三年”
周立坤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年时间，一个普通人就可以从凡人，变成近乎神话中‘仙人’或‘机械神灵’般的存在。力量、寿命、智慧飞跃，但也可能永远与过去的平凡生活、与未转化的亲人产生隔阂。”
周立坤看向潘阳。
“潘阳同志，你亲眼见过那十二位‘先驱者’，他们还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潘阳身上。
潘阳没有立即回答。
潘阳脑海中浮现出“猎鹰”少校如今的样子，那位曾因意识外延实验而痛苦的飞行员，如今已完成第一阶段转化。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沉静如深潭，反应速度快得惊人，能同时处理六路信息流。
但当潘阳给他看他儿子刚出生的照片时，“猎鹰”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婴儿的脸颊位置轻轻悬停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潘总，我还能学会如何做一个这样的孩子的父亲吗？我感觉有些情绪，变得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能看到，却触碰不到原来的温度。”
收回思绪的潘阳开口。
“他们依然自认为是人类！”
潘阳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沉重的力量。
“并且，他们也意识到了自身，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们还称自己为‘探路者’。一些基本的情感纽带依然存在，但对世界的感知方式、信息处理模式、甚至时间的流逝感，都在改变。这不是人性的丧失，而是人性的扩展与变形。代价是真实存在的，尤其是与未转化者之间的‘感知鸿沟’。”
负责社会与民生领域的李维民同志眉头紧锁。
“那么，潘阳同志，郑院士，基于这份报告，你们委员会的最终建议是什么？启动全民预备‘升维’？”
“不。”
这次回答的是杨振华上将，他斩钉截铁。
“我们的建议是：‘升维’技术作为最终战略威慑与文明火种保存手段，进行最高级别技术储备、小规模精英队伍转化训练，并建立覆盖全民的‘元宇宙’意识基础强化网络。但除非‘星海威胁’进入最后不可逆的倒计时（我们暂定为入侵前五年），或有确凿证据表明常规防御完全失效，否则绝不启动全民转化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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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卫国补充道。
“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社会的根基。一个全是‘超人’或‘新人类’的社会，其运行逻辑、法律、伦理、乃至最基本的情感联结方式都将彻底颠覆。那将是文明的‘涅盘’，也可能是文明的‘终结’。我们不能在敌人还没到来时，就先把自己的社会结构彻底摧毁。人民有权利在相对‘正常’的、属于人类的生活中，度过可能最后的安宁岁月。”
会议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建议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正视了技术的可用性，又最大程度保持了社会的稳定。
“那么，资金呢？”
负责经济与财政的刘国栋同志，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潘阳同志提交的‘升维计划’预算草案，未来十年年均投入需要达到全国gdp的百分之十八。这还不包括‘鸾鸟’空天母舰全尺寸研发、月面基地建设、‘织网’系统升级等‘南天门’并行项目的开支。即便我们进行战略收缩，集中力量，如此庞大的长期投入，对国家经济的压力也是空前的。人民的福祉、其他领域的发展，必然会受到影响。”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即便是模拟星空，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潘阳知道，该他抛出那个思考了数月的方案了。
深吸一口气，潘阳调整了面前的控制界面，一幅全新的全球战略态势图出现在环形桌中央。
“刘老的问题，正是关键。”
潘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单纯依靠国内积累，确实难以在保持社会稳定和发展的情况下，满足所有战略项目的资金需求。因此，我提议：启动‘黄金潮’计划。在严格管控核心技术的前提下，向全球市场大规模出售我国现有的、除‘玄鸟’系列智能无人作战平台，及‘织网’核心对抗模块外的所有最先进常规军事装备。”
“什么？！”
好几位委员几乎同时出声，连最沉稳的周立坤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潘阳，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负责外交与国际关系的唐文彬同志脸色严肃。
“这意味着我们将亲手，打破现有的全球战略平衡，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无法预测的全球性军备竞赛，甚至将一些尖端技术扩散到不可控的地区！”
“我清楚。”
潘阳点头，目光锐利。
“但请各位看这里。”
潘阳放大了态势图的一角，那里显示着一艘正在近地轨道进行常态化巡航的、造型奇特的飞行器轮廓。
“鸾鸟”空天母舰，1:100缩比的验证机，现在正带领着十二位探路者，在真正的太空环境中训练。
“就在上周，验证机完成了47天次轨道测试。”
潘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它可以在两小时内，从近地轨道抵达全球任何一点上空，其搭载的定向能防御和攻击系统，可以无视目前任何国家，包括战略弹道导弹在内的所有攻击手段。它本身不不光是武器，还是航天战略平台！它是技术的宣告，我们与地表国家之间，已经存在了彻底的代差。”
潘阳调出另一组数据。
“配合已完成全球无缝覆盖的‘织网’星座，通讯、侦察、导航，乃至有限度的轨道防御能力！我们可以在未来至少十年内，对任何国家的军事行动保持绝对的‘战场单向透明’和‘攻击路径否决权’。 在这个绝对安全窗口期内，出售那些对我们而言即将或已经过时的‘先进装备’，不会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但是技术泄露”
刘国栋皱眉。
“所以是‘严格管控’。”
潘阳调出一份长长的列表。
“我们出售整机、子系统，甚至提供一定程度的维护和升级服务。但最核心的引擎材料配方、雷达信号处理算法、导弹制导源代码、ai火控核心逻辑全部进行黑箱封装和硬件级自毁保护。我们可以让他们‘拥有’，但绝不让他们‘理解’和‘复制’。更重要的是”
潘阳顿了顿。
“我们将主要客户，锁定在那些与我们有共同战略利益、或愿意用我们所需的硬通货资源、关键技术原材料、乃至海外军事基地使用权来交换的国家。”
唐文彬若有所思。
“潘阳同志，做是说像俄罗斯，用石油、天然气、稀有金属！中东产油国，用石油和港口准入、甚至部分拉美或非洲资源国，可以用锂、钴、铜等战略矿产？”
“正是。”
潘阳点头。
“我们卖给他们急需的、能改变地区力量平衡的装备！比如缩水版的五代出口型战机、‘中华神盾’驱逐舰的外贸版、甚至‘长城’级常规动力航母。换取我们急需的、支撑‘升维计划’和‘南天门’计划的资源、资金和战略空间。这将形成一个正向循环：我们的技术优势转化为地缘政治和经济优势，再反哺技术研发，拉开更大的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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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华接口，语气带着军人的务实。
“同志们，想想看。一架简化版五代机，我们成本大约6000万美元，可以卖到15亿甚至25亿元。一艘外贸版‘中华神盾’驱逐舰，利润可能超过30美元，航母更不用说！如果我们未来五年，每年只拿出百分之四十的先进装备产能用于出口，预估可带来超过每年亿美元的纯利润和无法估价的战略资源进口协议。这足以覆盖‘升维计划’大部分资金缺口，同时极大缓解国内经济压力。”
这个数字让决策厅里一片寂静。
每年亿美元，而且是纯利润，这足以撬动全球格局。
周立坤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邃。
“但这是一步险棋，或许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用我们即将淘汰的‘矛与盾’，去换取锻造下一代‘神兵’的资源和时间。关键在于，我们是否真的能守住技术代差，是否真的能在十年内，将‘鸾鸟’从验证机变成真正的战略平台，将‘升维’从实验室推向成熟。”
潘阳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说。
“周老，‘织网’系统是我们的天眼和盾牌，‘鸾鸟’验证机是我们悬在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我们保持这两者的绝对领先和不可侵犯，时间就在我们这边。这十年，就是我们从‘地球强国’向‘星际文明预备役’冲刺的黄金十年。而‘黄金潮’计划，就是为这场冲刺注入的最强劲燃料。”
潘阳环视所有委员。
“我们不是在贩卖战争，我们是在用可控的方式，将地球内部的军事对抗，转化为对我们文明跃迁的‘资源贡奉’。同时，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战略欺骗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出售的那些‘先进装备’上，而忽略我们正在地下、在轨道上、在实验室里进行的，真正颠覆性的工作。”
长时间的沉默和思考。
最终，周立坤看向其他委员。
“表决吧！是否原则同意‘黄金潮’计划，责成潘阳同志牵头，联合总装、外交、经济等部门，制定详细、可控、风险最小化的实施方案，提交下一次委员会审议？”
2 7只手，一只接一只地举起。
全票赞成。
“通过。”
周立坤沉声道。
“潘阳同志，记住，这柄双刃剑，必须握紧剑柄。我们要的是资源、时间和战略空间，绝不能引火烧身，更不能让战火因我们的武器而失控蔓延。”
“明白。”
潘阳肃然应道。
会议结束前，周立坤最后说道。
“‘升维计划’按杨振华同志的意见执行，最高等级技术储备，精英‘探路者’队伍继续扩大规模但严格控制，全民预备方案只做最低限度备案。除非末日钟声真正敲响，否则，让人民过人的日子。”
众人离去，决策厅里只剩下模拟星空的微光和潘阳。
潘阳独自站在环形桌前，看着中央那幅全球态势图，想象着无数代表资金和资源的箭头，将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注入昆仑，注入“南天门”，注入那个关乎存亡的未来。
十年。
用地球的黄金，点燃通向星海的火炬。
这是一个残酷而必要的抉择。
而他，是执棋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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