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彼岸”项目监控中心。
幽蓝的数据流在主屏幕上无声流淌,映照着沈星河博士苍白的脸。
他紧盯着中央那个标注着“先驱者01号”的独立监控窗口,上面密集跳动着神经信号强度、意识沉浸度、应激激素模拟水平等数十项参数。
而窗口的主画面,是一片晃动的、夹杂着粗重喘息和野兽低吼的模糊影像。
这是潘阳在《大荒》世界中的第一人称视角实时反馈。
杨振华和秦卫国站在沈星河身后,两人面色凝重如铁。
他们刚刚结束了与“猎鹰”小队,首批十二名“织梦者”训练者心理评估组的会议,此刻再看潘阳的实时数据,心情更加沉重。
“第三次了!”
沈星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另一块屏幕上不断回放的几个片段。
“第一次,进入‘大荒’第七十二小时后,因未能及时找到稳定水源,在‘赤水之北’的荒漠中脱水昏迷,最终神经系统模拟衰竭。第二次,找到一处小型绿洲,但误食有毒浆果,引发重度中毒和剧烈腹痛,四十八小时后在虚拟的痛苦中死于肝功能衰竭和全身器官出血。现在是第三次”
主画面中,视角剧烈晃动,伴随着潘阳压抑的痛呼和野兽令人牙酸的撕咬声。
画面边缘,一只布满粗糙鳞片、长着三只血红眼睛的狼形生物。
“智能体二花”根据《山海经》中“狡”的形象混合生成的虚拟掠食者。
狡,正死死咬住潘阳的“手臂”,鲜血喷溅。
“遭遇‘狡兽’力量、速度全面碾压基础人类模板没有武器,没有庇护所”
沈星河的声音越来越低。
画面在一声凄厉的、被喉咙鲜血呛住的惨叫后,陷入黑暗,随后跳出系统提示。
【先驱者01号,第三次生命终结。死因:失血过多及多处致命伤。意识强制离线冷却开始,倒计时23:59:59。】
监控中心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杨振华缓缓闭上眼,下颌线绷紧。
秦卫国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潘阳经历的痛苦是真实的吗?”
良久,杨振华问道,声音沙哑。
沈星河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意味着,脱水时的灼烧与虚弱感,中毒时内脏扭曲般的绞痛,被野兽撕咬时肌肉撕裂、骨骼破碎的剧痛潘阳能感受到其中85的真实强度。而且,‘大荒’系统为了强化生存驱动,刻意放大了‘濒死’和‘死亡瞬间’的神经信号冲击。这种冲击,直击意识深处,无关乎你是否知道这是‘虚拟’。”
“‘猎鹰’他们,经历的就是这些?”
秦卫国想起那些从“织梦者”训练中归来的精锐战士,有些人眼中短期内难以磨灭的惊悸与空洞。
“类似,但潘总经历的‘大荒’环境更原始、更苛刻,没有任何初始科技工具,且时间流速比达到更高的1:72小时。”
沈星河调出对比数据。
“‘猎鹰’小队进行的是针对性舰船操作和战术模拟,虽然有战斗伤亡模拟,但初始装备和团队支援完全不同。潘总这是在体验最赤裸的、被剥夺了一切文明凭依的个体生存。这种绝望感,层级更深。”
“潘阳为什么坚持要这么高的拟真度?为什么非要亲自体验这种”
秦卫国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因为潘阳必须理解。”
杨振华睁开眼,目光锐利而痛惜。
“理解未来那些可能走上‘灵化’道路、在太空中面对绝对未知与危险的战士,他们的意识将经历什么。理解‘死亡’的阴影,如何塑造或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内核。更重要的”
杨振华停顿了一下,看向那黑掉的监控屏幕。
“他需要理解,为了‘生存’这个最原始的目标,一个人,乃至一个文明,到底可以接受多大程度的自我改变。这种理解,无法从报告和数据中获得,只能从一次次‘死去活来’的切身痛苦中淬炼。”
虚拟时间,一个月后。
“大荒”世界,某处潮湿阴暗的洞窟。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潘阳消瘦、污浊、布满新旧伤痕的脸。
潘阳的眼神较之初入时,少了几分审视与规划,多了某种野兽般的警觉与深沉的疲惫。
身上的兽皮衣物更加破烂,但手里多了一根前端用藤条绑着尖锐石头的简陋长矛,腰间挂着几个用大型叶片包裹的、烤熟的块茎和一条处理过的兽肉干。
距离他第一次“死亡”,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近三十个“日月轮回”。
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记忆,刻入潘阳的意识深处。
潘阳清晰地记得渴死时,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直至燃烧,最后连唾液都干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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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阳更无法忘记误食毒果后,那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腹腔内疯狂撕扯、搅动,伴随着高烧、幻觉和全身性的出血点,在无人荒野中孤独哀嚎直至意识消散的漫长折磨。
最深刻的记忆烙印,是那次被一群形似豺狗、却长着骨刺的“猲狙”围猎。
石斧在第一次挥击中,崩断!
他只能用拳头、用石头、用牙齿反抗。
被扑倒,感受着利齿切入肩膀的冰凉与剧痛,听着自己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看着那些贪婪的眼睛在近距离闪烁,然后在无尽的恐惧和剧痛中,意识被撕碎。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彻底的精神凌迟。
无论他如何在离线时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但在那个瞬间,痛苦、绝望、不甘、以及对“存在”即将湮灭的原始恐惧,都是如此的真实而磅礴。
潘阳理解了“猎鹰”小队成员眼中偶尔闪过的、难以名状的阴影。
那不是恐惧训练本身,而是恐惧曾如此真实地“品尝”过消亡的滋味。
那滋味会改变一个人,要么让你更加坚韧无畏,要么在你心底埋下崩溃的种子。
“ai。”
潘阳对着火光,沙哑地开口。他的声音因长期缺水和使用而粗糙。
“先驱者01号,请指示。”
中性电子音响起。
“分析我目前的生存模式和资源获取效率。”
“正在分析根据过去七个生存周期数据,您当前采用混合策略:以基础生物知识识别可食用植物与小型动物(成功率68),使用陷阱捕猎(效率低下),寻找天然洞穴作为庇护所(安全性中等)。主要威胁仍来自:不可预测的天气灾害、食物与水源的周期性短缺、以及中大型掠食者的袭击。综合评估:当前模式下的长期生存概率低于17。”
“所以,必须做出选择,升级‘生存模式’。”
潘阳喃喃道,目光投向视线边缘那三个依然灰暗、但已可点击的科技树图标。
只有满足一定生存条件,如掌握基础工具制造、成功狩猎一定级别生物、发现特定资源点等,才能解锁并选择其中一条路径。
潘阳此刻已经达到了解锁门槛。
生与死的反复碾压,让他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浪漫主义会死,犹豫会死,仅仅满足于“活着”也会在某个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如果选择‘机械之道’,初始能给我什么?”
潘阳问道。
“解锁基础物理知识库(简化版),提供简易金属探测与冶炼引导,解锁初级外骨骼与动力工具蓝图。需要您主动寻找矿脉、建立初级工坊。”ai回答。
“基因之途呢?”
“解锁基础生物化学知识库(简化版),提供本地生物基因图谱分析引导(需自行捕获样本),解锁初级基因提取与调和设备蓝图。需要您建立安全的生物实验室环境。”
“融合之路?”
“信息不足。该路径为高自由度实验性路径,初始仅提供基础机械与生物原理交叉索引,无固定蓝图。发展高度依赖探索者自身的创造力与冒险尝试,失败风险极高,但理论成长上限未知。”
潘阳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每一次死亡的痛苦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渴求、饥饿、病痛、被吞噬这些最原始的苦难,驱动着最原始的求生欲。
而求生欲,此刻在逼迫他做出超越原始的选择。
潘阳不想再因为找不到干净水源而虚弱致死,不想再因为误食而痛苦消亡,不想再在野兽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我选择”
潘阳的声音在洞窟中回响,带着历经死亡后的冰冷决绝。
昆仑基地,监控中心。
沈星河看到潘阳终于点击了选择界面,神色一紧。
“他选了!”
杨振华和秦卫国立刻凑近。
画面中,潘阳的手指,坚定地点在了第三个图标上——【融合之路(实验性)】。
“潘总选了最难、最不确定的一条。”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秦卫国不解。
“前两条看起来更稳妥,更有明确指引。”
杨振华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道。
“因为他经历了太多次‘单一因素’导致的死亡。缺水、中毒、野兽在绝对恶劣和复杂的原始环境中,依赖单一科技树,短板太明显。机械需要能源和材料,生物需要样本和稳定环境,而‘大荒’不会给你这些准备时间。他想尝试的,或许是用最简陋的条件,寻找一种能同时应对多种生存危机的、更根本的解决之道。哪怕风险极高。”
仿佛印证杨振华的话,画面中的潘阳在做出选择后,没有立刻获得什么神器或知识灌注。
潘阳只是看到自己的ai界面,多了一个复杂些的合成面板,以及一些非常基础的、关于如何利用现有材料(矿物、植物、动物部件)进行初步的、粗糙的机械与生物处理的提示,充满了“可能”、“尝试”、“风险自担”的字眼。
,!
潘阳脸上没有任何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
潘阳拿起那根简陋的石矛,用一块尖锐的燧石,开始更加仔细地打磨矛尖,同时回忆着之前遇到过的几种具有麻痹或毒素效果的植物。
潘阳的眼神,已经与初次进入时截然不同。
死亡的淬炼,洗去了多余的犹豫和文明的矜持,留下了某种更为坚硬、更为专注,也隐隐透出一丝非人般冷静的东西。
沈星河看着潘阳那专注到极点的侧脸,和各项开始异常活跃的神经信号数据,低声对两位将军说。
“死亡的回响,正在重塑潘总的意识结构。痛苦没有击垮他,反而成了驱动力。这种蜕变速度远超常规训练。但是”
“但是什么?”
秦卫国问。
“但是这种强度的意识锤炼,本质上是在刀尖上跳舞。”
沈星河忧心忡忡。
“每一次死亡冲击,都可能留下细微的精神创伤或潜意识的恐惧锚点。现在看似坚韧,但谁也不知道,这种由极端痛苦催生出的‘进化’,其根基是否稳固,是否会在未来某个临界点反噬自身。”
杨振华凝视着屏幕上那个在虚拟篝火旁,执着地打磨武器、记忆毒草特性的身影,缓缓说道。
“潘阳没有退路。我们,也没有。如果前方是深渊,那么探路者就必须习惯在悬崖边缘行走。记住,他承受这些,不是为了他自己。”
监控中心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屏幕上,那个孤独的、一次次从死亡中爬起的意识光点,在名为《大荒》的黑暗沙盘上,固执地、艰难地,点亮一条无人走过的、充满痛苦与未知的融合之路。
死亡是导师,痛苦是燃料。
而潘阳要锻造的,是一把能斩开文明存续之路上所有荆棘的、前所未有的“灵魂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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