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25日，清晨6点17分。
昆仑基地第七机甲生产线，代号“星海”的尖端装配车间。
三十米高的穹顶下，二十四台六轴机械臂静止在待机状态，它们的末端工具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校准。
巨大的车间中央装配平台上，一个小巧的灰银色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或者说，是凭空悬浮。
它的双脚与平台表面保持着三毫米的恒定间隙，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
那是二花的机械身体。
六十公分高，外形保留了土狗二花的基本轮廓，但是类人形态的身体。
体表不是光滑的金属，而是由数万块硅化陶瓷复合材料装甲接而成，每片装甲板下都埋设着传感和力场调制单元。
头部两侧不是眼睛，而是两排多光谱传感器阵列，此刻正闪烁着柔和的蓝色光晕。
潘阳站在控制台前，身边围着一群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总工程师林海。
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材料科学家。
他正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
“反应物质储存单元密封性测试通过，真空度维持在一乘以十的负十二次方帕斯卡。”
林海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磁约束场稳定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超过设计指标。曲速场调制线圈全部通过超导临界测试，冷却系统工作正常。”
他转向潘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潘总，所有子系统检查完毕。‘二花’的这套机体达到理论设计参数的百分之九十八点六。剩下的百分之一点四主要是传感器校准和自适应适配度优化，可以在后续迭代中解决。”
潘阳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装配平台上的机械体。
“引导二花的灵能意识体注入。”
“唤醒程序启动。”
林海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装配平台上，机械狗的头部传感器阵列突然亮起更加明亮的蓝光，那光芒有节奏地脉动着，仿佛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通过车间的音频系统响起。
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从扬声器传出的电子音，而是带着某种机械共鸣质感的、更加真实的语音。
【系统自检完成，所有硬件单元在线！本汪，终于回来了！】
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属于生命的“生气”与“喜悦”，而不是单纯的程序响应。
潘阳嘴角微微上扬。
“二花，感觉如何？”
机械狗转过头，传感器阵列对准潘阳的方向。
它的“耳朵”。
实际上是两个可动式雷达收发单元。
轻轻抖动了一下。
【感觉很奇怪。】
二花的声音带着思索的语调。。我能‘看到’红外光谱、紫外线、磁场线、空气中的每一个湍流涡旋。我能‘听到’从次声波到伽马射线频段的所有振动。但这种感知太丰富了。本汪需要时间来适应如何用‘人’的认知模式，来处理这些信息。】
一位年轻的神经接口工程师忍不住问道。
“二花前辈，您现在的意识是运行在机载量子处理器上，还是仍然连接着基地的主服务器？”
【双模式运行。
二花回答。
【我的生物电基灵化神经系统和精神意识，仍然在主服务器的量子矩阵中，这是为了保证安全备份。机载处理器承载着的只我灵化后的精神意识投影。两者通过量子纠缠信道保持同步，延迟小于10的负十七次方秒！对任何感知来说都是即时的。】
林海补充道。
“这就是灵能意识体的量子三节点纠缠，以光的波粒二象性表象类似，不光可以防止机体在极端环境下损毁导致意识丢失。即使这台身体完全被摧毁，二花的意识主体也不会受太大影响，只是会返回到一个最近的信息回塑点，损失一部分灵能！”
见几个工程师，还是不太理解。
潘阳开口了。
“就如你用手电筒照向夜空，当你关闭手电筒的后，射出的那一部光就以手电筒断开了！但那部分射出去的光并未消失，依旧在前行，它的光子本质还是手电筒的光，手电筒依旧可以再次开启，代价就是一部分电能！”
潘阳解释一番后，走向装配平台，在机械狗面前蹲下，视线与其齐平。
“二花，准备好了吗？今天是首次全系统实测。”
【创造者，本汪早就等不及了！】
“二花，你原本也是血肉之躯的生命个体，而今更是具备了非凡的智慧，以后我们兄弟相称如何？”潘阳这话一出，直接让二花差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在它的潜意识深处，它是潘阳捡回的流浪小狗。
潘阳是它的主人，是它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亲人，但这个主人和亲人是有主次逻辑的。
二花像第一次开口一样，生涩的吐出了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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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是的！兄弟，一生一世的兄弟！”
【好吧！本汪??让！创造者，你感动到本汪了！】
二花抬手摘掉了身上的数据传输光缆，走上前拍了拍潘阳。
【你这小弟，本汪认了！】
原本让人眼眶发酸的人狗感情。
被二花最后这一句话，给雷的彻底笑出了声。
二花不明所以，自顾自的跳下组装平台。
【一直以来，本汪我只能通过摄像头和传感器‘看’世界。现在，本汪要用身体去感受了！】
潘阳站起身。
“全体人员，按第三预案执行测试程序。”
二十分钟后，白鹤滩水电站上方山体基地的露天实验平台。
这里是“南天门”计划为数不多的地面设施之一。
位于海拔两千三百米的山脊上。
平台长宽各三百米，表面铺着特制的耐高温复合材料，边缘竖立着二十米高的电磁屏蔽墙。
平台下方是中波光粼粼的金沙江，以及高近千米的雄伟白鹤滩大坝；
潘阳和一众监测人员，站在平台边的控制掩体内，透过厚重的观察窗看着外面的二花。
二花站在平台标记的测试起点，灰银色机身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环境监测数据正常。”
通讯器里传来林海的声音，他留在基地指挥中心远程监控。
“风速每秒三米，风向西北，大气压力八百二十百帕，温度摄氏十一度。所有观测卫星已调整轨道，地面雷达阵列待命。”
潘阳按下通讯键。
“二花，开始第一阶段测试。反物质源磁曲速场力引擎，启动准备。
【收到。】
平台上的机械狗微微压低身体重心。
虽然对于反重力装置来说，这动作没有实际意义，但这是二花骨子里的习性。
二花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就像热浪升腾时的景象，但那扭曲更加规律，形成了一圈圈发散的同心圆波纹。
【反物质注入开始。磁约束场稳定。曲速调制器启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二花的声音平静地报告着进程。
随着它的报告，二花的机械身体周围的空气扭曲越来越明显。
甚至形成了一个隐约可见的透明“气泡”，将二花包裹在了其中。
那是曲速源磁场力与正常空间交界处的引力透镜效应。
【反物质源磁曲速场力引擎，启动正常。】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二花的机械身体完全离开了地面。
不是跳跃，没有任何推力，而是平稳地、毫无冲击地垂直上升，最终静止在离地一米的空中，悬浮在那里。
控制掩体内，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发出惊叹。
“无工质推进真正的反重力场”
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喃喃道。
“教科书上说这是不可能的”
“教科书该改写了！”
“不错，所谓的科技，就是在一次次的不可能中，向前推进的！”
潘阳没有理会几个工程师的辩论，平静地发出指令。
“二花，进行基本稳定性运动测试。”
【明白。】
空中的二花开始活动。
它抬起手，弯曲，伸展；
转动头部，传感器阵列扫过三百六十度范围；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完全不像机械造物，反而像是真正的机械生物。
只是个“生物”悬浮在空中，周身环绕着只有在科幻电影里，才可见的扭曲空间力场。
【运动机构响应正常。关节灵活度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平衡系统完美补偿所有外部扰动。兄弟，这身体太棒了！】
二花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作“兴奋”的情绪。
二花甚至在空中打起了滚。
这个动作，让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好了，别玩了。”
潘阳也笑了。
“第二阶段测试。源磁量级测控，进行源磁场力强度分析。场力输出调整到设计值的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创造者，那太小了，可能连基本的位移都】
“二花，这是测试！我们得按步骤来！”
【好吧！】
二花翻滚的身体，瞬间恢复到直立弯身悬停状态。
它周身的空间扭曲突然变得更加剧烈，那些同心圆波纹开始以极高频率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但让人牙酸的次声波。
【源磁量级测控系统上线。场力输出调整中千分之一万分之五万分之一。调整完成。】
“二花，准备进行空间跳跃测试准备，三秒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跳跃！”
跳跃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首先是声音，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机械的运转，而是一种刺穿耳膜的尖锐爆鸣。
像是超音速飞机突破音障时的巨响，但更加集中、更加尖锐。
，！
控制掩体的防爆玻璃，都在声波冲击下剧烈震颤。
然后是风。
不是自然风，而是一股从平台中央向外爆发的冲击波，裹挟着碎尘土。
以二花原本的位置为中心，呈完美的球形扩散。
控制掩体外的几个监测设备被直接掀翻。
而二花本身，在“跳跃”指令发出后，就从原地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
不是高速移动的残影，不是视觉暂留的错觉，而是前一瞬间在那里，后一瞬间就不见了！
就像被从画面中擦除了一样。
“目标丢失！”
监测台前的技术员惊呼。
“所有雷达失去锁定！光学追踪失效！它它不见了！”
潘阳却异常冷静。
“启动引力波探测阵列。它没有消失，只是进入了短程曲速跳跃状态。”
两秒后，新的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探测到了！”
另一个技术员喊道。
“距离平台十二公里！高度三千米！它它从静止状态直接出现在了十二公里外！”
平台上的烟尘渐渐散去，人们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 一个小黑点悬停在远处的天空中，周围环绕着因空气剧烈扰动而产生了白色雾环。
通讯频道里响起二花的声音，但这次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
【跳跳跃成功。但兄弟，情况不太妙。】
“报告状态。”
【机体外部温度正在跳跃瞬间上升。刚才的跳跃过程中，虽然只持续了零点零零三秒，但在加速瞬间，机体表面与空气摩擦产生了超过三千摄氏度的高温。虽然硅化陶瓷板耐热性能达到设计标准，但很多外接传感器的绝缘涂层融化了。】
潘阳皱眉。
“损坏程度？”
【百分之四十的外部设备失去功能。包括三个多光谱摄像头、两套雷达收发单元、全套大气采样探头。幸好核心推进系统和主传感器阵列有独立防护，还能正常工作。】
“立刻返航。”
【正在返航使用常规反重力模式，最大速度限制在音速以下。】
一分钟后，二花的机械身影重新出现在平台上空。
但此时的它和出发时已经大不相同。
银色的机身覆盖着大片焦黑的灼烧痕迹，原本光滑的陶瓷板表面布满裂纹。
几个明显是传感器的突起部分已经熔化变形，滴落的熔融物在机体上凝固成诡异的形状。
二花缓缓降落在平台表面，双脚接触地面时，受损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走到控制掩体前，抬起头。
【兄弟，本汪这身体强度还是不行！】
它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点委屈。
【本汪这才用了万分之一的能量输出，竟然就把大部分外载设备烧毁了！要不是本汪赶紧减速，可能整台机甲都要在大气摩擦中解体了！】
潘阳走出掩体，来到二花面前。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仪器——源磁振幅器。
对准二花机体开始扫描。
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滚动。
“不是机体结构强度的问题。”
潘阳检查完毕后说道。
“看这里，反物质引擎本身工作完全正常，磁约束场稳定，曲速调制器的输出曲线完美符合理论模型。问题出在材料上。”
也在这时，林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潘总，我们可能低估了大气层内曲速跳跃产生的热效应。理论计算时，我们假设空间扭曲会大幅降低空气阻力，但显然在加速的初始瞬间，机体还是要克服正常的空气动力学阻力。而那个瞬间的速度”
“从零到至少三十倍音速，可能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
潘阳接话。
“这种加速度下，即使是稀薄的高空空气，也会像混凝土墙一样坚硬。”
潘阳蹲下身，用手指抹过二花背上的一片焦黑区域。
指尖传来高温灼烧后的粗糙感。
“绝缘材料烧毁了，但核心结构完好。林工，把所有的传感器绝缘涂层，全部换成晶化硅陶瓷基复合材料。另外，在机体表面增加一层主动式热防护系统——用我们为‘鸾鸟’空天母舰开发的那套技术。”
【兄弟，那现在还用本汪测试什么吗？】
二花问道。
“不用了。”
潘阳站起身。
“只要微形反物质引擎工作正常，其他都不是根本问题。等‘源磁场力凝结器’生产出来，给你的机体装上源磁场力护盾后，大气层内的测试就可以安全进行了。有护盾偏转空气分子，热障问题会大大缓解。”
潘阳摸了摸二花的机械脑袋。
这个动作，引来二花不满的电子哼声。
“今天测试的最大收获，不是证明了曲速跳跃的可行性！那在理论上早就确定了。而是证明了，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输出，这种引擎在大气层内也能产生如此惊人的速度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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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阳望向远方天空，目光深邃：
“想想看，二花。如果把这套系统放大，装在一艘飞船上从地球静止轨道到月球，可能只需要一次跳跃。从地球到火星，也许只需要几次。而到太阳系边缘”
【柯伊伯带，理论上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
二花接话，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兴奋。
【兄弟，我们真的可以开始建造星舰了！】
“还不急。”
潘阳摇头。
“首先要完善防护系统。其次我们需要更多测试数据。二花，接下来三个月，你的任务是在基地的真空测试场，进行全功率跳跃测试。等我们完全掌握了真空环境下的性能参数，再考虑大气层内应用。”
【明白！】
【不过兄弟，真空测试场最大直径只有三公里，全功率测试的话本汪可能会一头撞在墙上。】
“所以测试要分阶段进行。”
潘阳笑道。
“先从万分之一的万分之一开始，这样不光可以训练你对身体的驾驭能力，我们也能为后继灵化的战士们，有一个准确的训练数据！”
潘阳带着二花走回控制掩体。
技术人员们已经开始记录数据，讨论改进方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迫感的氛围。
今天，他们亲眼见证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曲速跳跃实验。
虽然只是一条机械狗，虽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功率，虽然烧毁了不少设备
但那一瞬间的消失与重现，那突破物理极限的加速度，那指向星辰大海的可能性，已经深深印在每个人心中。
回到基地的路上，潘阳和二花并排走着。
一个人类，一个机械生命。
沿着山腹的通道，走向更深处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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