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阁位于灵渊城东市的一处繁华地段，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比不得宗门内的建筑那般蕴含灵气，但在世俗凡尘中已算得上是气派非凡。
此时正值晌午，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吆喝声、划拳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林凡头戴斗笠，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毫不起眼地踏上二楼，选了个临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他并未急着摘下斗笠，而是透过压低的帽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二楼的客人比一楼稍少些，但也有七八成满座。
让林凡略感意外的是，这看似高档的酒楼之中，绝大多数竟都是些没有法力波动的凡人，或是身怀粗浅武艺的江湖客。
真正身具灵力的修仙者，放眼望去，统共也不过寥寥两三人。
那几名修仙者也都如他一般，独自占据一张桌子，自斟自饮，神情冷漠，与其他桌上推杯换盏的喧闹景象格格不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仙凡两隔。
初来乍到，这灵渊城的规矩尚未摸透，低调行事总是没错的。
在这陌生之地，多看少说，方为安身立命之道。
“客官，您几位？想吃点什么？”
一名肩搭白巾的年轻店小二麻利地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殷勤笑容，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一边热情地问道。
“一位。”
林凡声音低沉，随口报了几个名字，“来一壶清风酿，再切二斤酱牛肉，配两碟爽口的小菜。”
“好嘞！您稍候，酒菜马上就来！”
店小二高声应了一句，转身便要去传菜。
“慢着。”
林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店小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光晕的石头，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啪。”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酒楼中微不可闻，但在那店小二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那是……下品灵石！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一块，但对于凡人而言，这不仅是通用的硬通货，更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的仙家宝物，足以抵得上他在这酒楼里干上好几年的工钱。
店小二的眼睛瞬间直了，原本灵动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块灵石，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婪之色，瞬间涌上他的面庞。
在这灵渊城混迹多年，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灰衣客，乃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师”。
但他此刻已被那灵石的光芒迷了心窍，几乎是下意识地，那只常年端盘子的手便如闪电般伸了出去，想要将那块灵石抓入掌心。
富贵险中求，哪怕是仙师的赏赐，若是手慢了，万一对方反悔了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灵石的那一刹那。
“嗯？”
一声略带清冷的鼻音，从斗笠下轻飘飘地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浇灭了店小二心头那股燥热的贪欲。
店小二身子猛地一僵，伸出去的手像是触电般定在了半空，离那灵石只有寸许距离，却再也不敢寸进分毫。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坐着的，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修仙者！
自己刚才那般急切的模样，简直是在找死。
在这灵渊城，凡人冲撞仙师，被打杀了也是白死，根本没人会替他出头。
“仙……仙师恕罪！小的……小的只是一时眼拙，没……没规矩……”
店小二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慌忙将手缩了回去，两股战战，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他点头哈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惊恐地看着林凡，生怕对方下一刻就随手丢个火球把自己烧成灰烬。
“这块灵石，可以是你的。”
林凡并未动怒，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那块灵石上，语气平淡如水，“但我有些话要问你，只要你答得让我满意。”
“您问！您尽管问！”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拍着胸脯保证道，“小的在这灵渊城土生土长，别的不敢说，这城里的大事小情，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能用消息换取一块灵石，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要保住小命，这点惊吓算什么。
林凡手指轻轻点在灵石上，淡淡开口：
“我对这灵渊城的过往有些兴趣，尤其是这里的势力分布，还有那玄天宗是如何管辖此地的，你且细细说来。”
“若是说得清楚，这灵石便是赏钱。若是有一句虚言……”
林凡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仙师啊！”
店小二连连点头，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回禀仙师，要说这灵渊城的来历，那可就话长了。大约在三百年前，这里还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稍具规模的散修坊市。”
“那时候，这地方也不归玄天宗管辖，而是由这附近的五大修真世家共同把持。”
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觑了一眼林凡的神色，见对方听得认真，胆子便也大了几分。
“这五大家族，分别是杨、林、卫、玉、风五家。据说啊，这五家老祖当年都是筑基期的‘上人’，厉害得很呢！”
“尤其是那杨家，势力最大，族内足足有三位筑基后期的老祖坐镇，那是真正的土皇帝。这坊市里的生意，无论是丹药、法器还是灵草，杨家一家就独占了七成！”
说到这里，店小二咂了咂嘴，似乎在感叹当年的杨家是何等风光。
一家独大，必招众怒。
这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利益分配不均，迟早是要出乱子的。
林凡心中暗道，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剩下的四大家族，虽然也有筑基老祖，但实力不如人，只能跟在杨家屁股后面喝点汤，瓜分那剩下的三成利益。”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一百年。那四大家族表面上对杨家唯唯诺诺，背地里可是早就恨得牙痒痒了。”
店小二脸上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情，绘声绘色地说道：“大概是两百年前吧，那杨家的几位老祖据说是因为修炼出了岔子，还是寿元将近，反正实力大损。”
“那四大家族也是够狠，隐忍了百年，一朝发难，竟然联起手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直接杀上了杨家的大本营！”
“那一战，杀得是血流成河，惨烈无比啊。杨家虽然底蕴深厚，但也架不住四家围攻，最终全族覆灭，连根苗都没留下。”
典型的黑吃黑，墙倒众人推。
在这修仙界，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林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有些发冷的思绪稍微回暖了一些。
“杨家一倒，那四大家族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翻身做主了，正准备瓜分杨家的地盘和资源，谁曾想……”
店小二故意拖长了音调，卖了个关子，见林凡眉头微皱，赶紧接着说道：“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四大家族为了分赃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玄天宗的一位长老，突然降临了！”
提到玄天宗，店小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敬畏之色，连声音都下意识地压得更低了些。
“那位长老，可不是一般的修仙者，听说乃是一位结丹中期的‘真君’！那是真正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的大神通者啊！”
结丹中期！
林凡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在云霞宗，唯一的太上长老也不过是结丹初期，便已被视为宗门的定海神针。
这玄天宗随手派出一位长老，便是结丹中期，其实力之恐怖，可见一斑。
“那位真君大人单枪匹马来到此处，根本没怎么动手，只是放出了一身威压，就把那四大家族幸存的筑基后期老祖们，有的当场震死，有的直接跪地求饶。”
“一夜之间，这坊市的天，就彻底变了。”
实力碾压，这才是修仙界最赤裸裸的真理。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百年隐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笑话。
林凡心中感慨，对这玄天宗的霸道行径，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后来呢？”林凡淡淡问道。
“后来啊，那位真君大人便将这片坊市彻底收归到了玄天宗麾下，并大兴土木，扩建成如今这般规模宏大的灵渊城。”
店小二指了指窗外那连绵的建筑，继续说道，“至于那四大家族，虽然没被灭门，但也元气大伤，只能臣服于玄天宗，成了这城里帮忙打理庶务的附庸。”
“经过这一百多年的发展，这灵渊城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现如今，玄天宗派驻在此地镇守的，乃是一位结丹初期的内门亲传弟子，也就是如今的城主大人。”
说到这里，店小二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许，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啊，那位城主大人是个修练狂人，常年都在城主府深处闭关，极少过问城中的俗事。”
“所以这城里的实际大权，还是掌握在那四大家族手里。他们虽然表面上臣服，但私底下的明争暗斗，从来就没停过。”
“尤其是为了争夺这城里的店铺管理权和资源分配，那几家经常闹出点动静来。不过只要不影响每年给玄天宗上缴的供奉，那位城主大人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
水至清则无鱼，水浑才好摸鱼。
这种混乱却又有着微妙平衡的局面，对自己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只要不主动卷入那四大家族的漩涡，不惹到那位闭关的结丹老祖，这灵渊城，大有可为。
林凡心中盘算已定，又再次问询了一些其他方面的情况，小儿也都一一照实回答，让林凡对这灵渊城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言罢，林凡点点头：“不错。”
他屈指一弹，那块压在指下的下品灵石，便在桌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店小二早已摊开的手掌之中。
“多谢仙师赏赐！多谢仙师！”
店小二一把攥住灵石，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行了，把酒菜端上来，别让人打扰我。”
林凡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好嘞！您慢用，小的这就去催菜！”
店小二得了赏钱，哪里还敢多留，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林凡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四大家族，玄天宗，结丹真君……
这灵渊城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把手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处理掉，换成能够提升实力的资源。
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