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苍梧林深处的血腥气渐渐被晚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林凡盘坐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双目微闭,周身有一层淡淡的青光流转不定。经过数个时辰的调息,加上两粒“回灵丹”的药力化开,他体内原本枯竭的丹田终于再次充盈起来,经脉中那股刺痛感也消退了大半。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他缓缓睁开的双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
“呼……”林凡长吐一口浊气,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去。
那边的困阵光幕已经彻底消失了。苏远既死,无人主持阵法,仅靠几枚灵石维持,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此时天色已黑,四周静得有些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手中扣住几张备用的“土牢符”和“金刚符”,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着石坚与妖狼交战的方向潜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残留的狂暴灵气就越发明显。行出百余丈后,借着微弱的月光,林凡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那头体型庞大的铁背苍狼早已气绝身亡,庞大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那坚硬如铁的脊背上赫然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凹痕,显然是被重兵器硬生生砸断了脊骨。
而在狼尸不远处,一道魁梧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正是石坚。
只是此刻石坚的状态极为诡异。他身上的战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精壮如铁的上身,皮肤表面竟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赤红光泽,仿佛体内有烈火在燃烧。四周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正疯狂地向他体内倒灌而去,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漏斗。
“这是……”林凡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骤然停顿,“筑基之象?!”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石坚,竟然在这危机四伏的苍梧林中,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之后,直接尝试筑基了?
没有筑基丹,没有宗门长辈护法,甚至连一个简易的聚灵阵都没有,就这么赤裸裸地坐在荒野尸堆旁,强行冲关?
这也太疯狂了!
林凡站在原地,握着符箓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看着那灵气漩涡中心的石坚,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阴晴不定。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毒草般在心底疯狂滋生。
那是嫉妒,是贪婪,更是一种对修仙界残酷法则的本能反应。
筑基啊……那是多少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是一步登天的仙凡之隔!
此刻的石坚正处于冲关的最紧要关头,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甚至可以说毫无防备。若是此时出手……
林凡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深处不断低语:“杀了他……夺了他的储物袋……他没有筑基丹都能冲关,身上定有大机缘……只要轻轻一张符箓,这一切就是你的……”
他的双眼逐渐泛起一丝诡异的红芒,原本清明的神智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杀意。体内的灵力也仿佛受到了这股心绪的感染,开始在经脉中不受控制地躁动奔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林凡对此却恍若未觉,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扣在手中的金刃符已然泛起了微弱的金光,指尖微微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激发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他胸口处涌出,瞬间穿过颈脖,直冲识海。
“嗡!”
林凡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眼中的红芒瞬间消退,那股充斥心间的暴戾与贪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
“我……我这是怎么了?”
林凡大口喘息着,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已经激发了一半的金刃符,连忙散去灵力,将其收起。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真的动了杀心,甚至差点就被心魔吞噬,万劫不复!若非那股清凉之气及时出现,即便他真的杀了石坚,恐怕也会因为心境崩塌、灵力逆乱而爆体身亡。
修仙之路,果然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深渊。
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林凡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灰色古玉,正是他穿越而来时身上唯一的物件,也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家传之物。
这古玉平日里毫无反应,无论他注入灵力还是神识都如泥牛入海,没想到今日在这生死关头,竟然救了他一命。
“看来此物绝非凡品。”林凡心中暗道,但此刻不是研究的时候,只能将其重新贴身放好。
他再次看向石坚,眼中的复杂神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断。
既然心魔已破,那便顺应本心。
石坚此人虽然看似粗犷,但行事光明磊落,对自己也算不错。与其行那下作之事坏了道心,不如结个善缘。
想到这里,林凡不再犹豫。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四杆阵旗,手法娴熟地插在石坚周围四方,手中法诀一掐,一道淡淡的迷踪光幕升起,将石坚的身影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气息。
紧接着,他又取出两张珍贵的“厚土符”。
“去!”
随着一声低喝,一张符箓化作一面厚实的土墙护在自己身前,另一张则化作一个土黄色的光罩,扣在了石坚那正在疯狂吞噬灵气的身躯之外。
做完这一切,林凡才盘膝坐下,开始内视己身。
这一查探,却让他心中一喜。
原本炼气八层的修为,在经历了与苏远的生死搏杀,又经过刚才那一番心魔考验与古玉洗礼后,竟然精进了不少,经脉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灵力也愈发精纯。距离炼气九层,似乎也只有一线之隔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识经过那清凉气息的滋养,变得更加清明与凝练,感应范围竟比之前扩大了一成有余。
“福祸相依,古人诚不欺我。”林凡心中感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凡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阵法内的石坚。
那石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缺根筋,在这荒郊野外筑基,竟然真的一点防御手段都不做,仿佛笃定周围没人会害他,又或者……是对自己的肉身有着绝对的自信?
就在林凡胡思乱想之际,前方那被厚土符笼罩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咔嚓!”
那足以抵挡炼气后期全力一击的土黄色光罩,竟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化作点点黄光消散。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瞬间冲破了迷踪阵的遮掩,直冲云霄!
周围的树木在这股威压之下瑟瑟发抖,地上的落叶被狂风卷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林凡连忙起身,撤去身前的土墙,目光灼灼地望向前方。
只见尘土飞扬中,一道身影缓缓离地而起,没有任何法器的依托,就这么凭虚御风,悬浮在离地三丈的半空之中。
此时的石坚,浑身赤红之色已然退去,皮肤恢复了古铜色,但却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宝光。那一身原本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流畅内敛,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御空飞行!
这是筑基期修士最显着的标志!
成了!
林凡心中虽然已有预料,但亲眼见到这一幕,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
石坚在空中悬浮了片刻,似乎在适应这全新的力量,随后身形一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好站在林凡面前。
林凡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深施一礼,语气恭敬道:“恭喜石师叔筑基成功,从此仙途已入,大道可期!”
既然对方已经筑基,这称呼自然要改,这是修仙界雷打不动的规矩。
谁知石坚闻言,却是咧嘴一笑,摆了摆那蒲扇般的大手,声如洪钟道:“林师弟,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若是没有你刚才为我护法,我这心里还真没底。”
说着,他目光扫过四周残留的阵旗与符箓痕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林凡一怔,随即苦笑道:“师……师兄言重了。只是师弟有一事不明,师兄为何选在此地筑基?这也太过凶险了些。”
石坚收敛了笑容,看了一眼远处苏远身死之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冷意,沉声道:“富贵险中求罢了。方才与那妖狼搏杀至极限,我又修的是《赤金琉璃身》这种体修功法,生死之间气血翻涌,感应到了那一丝契机。这种契机稍纵即逝,若是回宗门再准备,恐怕又要蹉跎数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凡,似笑非笑地问道:“那苏远,可是被你解决了?”
林凡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苏师兄心术不正,暗中偷袭于我,师弟也是侥幸才将其反杀。”
“侥幸?”石坚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苏远心机深沉,他来找我主动加入此行之时我就察觉他不对劲。但我也暗中查过,只是此人平日名声不显,并未查出什么名堂。只是留了些许心眼,没想到此人一个练气修士竟有这般多的手段,若不是师弟成功反杀此獠,说不得真要栽在此处了。”
“我之所以敢在此地筑基,一是因为那困阵尚在,多少能抵挡一二;二来……”石坚看着林凡,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也是因为刚才在与妖狼搏杀时,我余光瞥见你那边已经尘埃落定。我相信以林师弟的为人,断不会趁人之危。若是连这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我石坚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林凡听罢,心中微怔,这石坚竟是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动用剑气和符宝之事,看来是不打算追究了,不禁放心不少,并感叹的一拱手,送上马屁:“师兄智慧过人,师弟佩服。”
“哈哈,什么智慧,不过是胆子大点罢了!”石坚心情大好,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凡身子一歪,“走!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苏远的储物袋你既已收了,便是你的战利品。这狼妖的尸体归我,回去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凡揉了揉发麻的肩膀,看着石坚那豪迈的背影,嘴角也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倒也真是个妙人。”
他在心底小声感叹了一句,随即快步跟上。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