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手还搭在机箱侧盖上,指尖残留着金属的温热。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拇指轻轻压了下接缝处的边缘。那里平整如初,但刚才那一瞬的空间晃动,让他觉得这台机器象是被谁从内部推了一下。
“再试一次。”他说,“这次只开一台机组。”
陈小满站在配电柜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同样的升温节奏?”
“对。阶梯式,每五度停十秒,我要看数据怎么变。”
李梦瑶已经调出了记录模板。屏幕上五个并列的数据流正在待命,分别映射温度、压力、电磁场强度、光学畸变和信号同步性。她把采样频率拉到最高,又加了一个时间戳标记点。
周雨晴把高速摄象机移到正对第三节点的位置。镜头离外壳只有二十厘米,能拍清任何细微变化。
张铁柱蹲在地上检查线路接口。他一根根摸过去,确认没有松动或发热迹象。做完这些,他抬头说:“准备好了。”
林风点头,“开始。”
陈小满按下激活键。
嗡的一声轻响,机组重新通电。指示灯由红转绿,风扇缓缓转动起来。
温度从室温开始爬升。
二十五度,正常。
三十五度,无异常。
四十度时,红外仪显示铝基板开始导热,热量均匀扩散。
四十五度,第一组应变片读数出现微小波动。李梦瑶立刻放大曲线,“界面有形变,幅度三点二微米。”
“在预期范围内。”林风盯着主屏,“继续。”
五十度,相变材料尚未激活。
五十五度,材料表面轻微软化,吸热过程激活。温度平台出现。
六十度,散热鳍片开始升温。
六十五度,系统运行平稳。
七十度,相变完成,热量进入传导阶段。
七十五度,光学干涉仪捕捉到一条弯曲光带,位置与上次一致。周雨晴按下录制键,“拍到了。”
林风走到示波器前。波形依旧稳定,但在某个区间出现了振幅压缩。他记下时间,“七十五点四度,第十三分零七秒。”
温度继续上升。
七十八度,空气再次晃动。不是剧烈扭曲,而是一种缓慢的偏移,象水面下的暗流推动了倒影。
“来了。”周雨晴低声说。
林风闭眼。那种熟悉的感应信道再次打开。他感觉到能量流动的路径发生了偏折,不是因为阻塞,也不是因为损耗,而是空间本身提供了另一条更短的路。
他猛地睁眼,“断电。”
陈小满立刻切断电源。
机器停止运转。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应急灯发出低频的电流声。
“这次持续多久?”李梦瑶问。
“不到半秒。”周雨晴回放画面,“但比上一次更清淅。”
林风没说话。他在回想刚才那股能量的走向。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反弹,而是绕了个弯,回到了起点附近。就象走路时突然发现前方是死胡同,于是原地转身走了回来。
“我们得换个思路。”他说,“这不是散热问题。”
“那是?”张铁柱问。
“是空间结构的问题。”
没人接话。
林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词:能量密度、局部扰动、路径偏移。
“当大量能量集中在很小局域,又快速转移时,会影响周围的空间状态。”他指着第三节点的位置,“这里就是中心点。”
“你是说,高负荷让空间变了形?”陈小满皱眉。
“不是比喻。”林风说,“是真的变形。我们看到的光带、信号漂移、双影,都是结果。”
李梦瑶翻出之前的测试记录,“可昨天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行,峰值也没触发这种现象。”
“因为我们是从热机状态运行的。”林风说,“材料内部有残馀应力,界面处于稳定状态。今天是从冷机激活,所有部件都收缩过,再加载时产生了新的应力分布。”
“所以冷激活才是关键?”周雨晴明白了。
“可能是诱因之一。”林风点头,“但我们还得验证另一个因素。”
“什么?”
“能量注入的速度。”
他转身打开计算机,调出控制程序。在原有阶梯升温模式之外,新增了一组脉冲式加热指令——短时间快速加压,仿真突发高负载场景。
“我们要试试,是不是只要够快,哪怕温度不高,也能引发空间偏移。”
李梦瑶看着参数设置,“你打算从六十度开始?”
“对。跳过相变阶段,直接冲击传导区。”
“风险不小。”陈小满提醒,“万一设备承受不住……”
“不会烧毁。”林风说,“功率还在安全范围内,只是节奏变了。”
张铁柱站起身,“那就干吧。”
新一轮准备开始。
他们拆下两台机组的外壳,在第三节点周围粘贴更多传感器。光学干涉仪增加了角度校准,电磁探测模块也调整了伶敏度。
两小时后,改装完成。
林风亲自操作程序。
“所有人注意,第一次脉冲测试,六十度起始,持续五秒,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陈小满确认电路状态,“供电正常。”
李梦瑶开启全频段记录,“准备就绪。”
周雨晴锁定摄象机焦点。
张铁柱守在急停按钮旁。
林风按下执行键。
机器瞬间响应。电流迅速拉升,温度曲线陡然上扬。
六十度。
六十一。
六十二。
在第六十三度时,光学干涉仪捕捉到一道细长的光痕,横穿第三节点上方。
几乎同时,示波器上的信号波形出现短暂失真,持续时间不足十毫秒。
“有反应!”李梦瑶喊。
林风紧盯屏幕。能量流向图中,原本直线传递的路径,在某一刻突然弯折,形成一个微小的环路,然后回归原位。
“停机。”他说。
陈小满切断电源。
一切恢复平静。
“成功了。”周雨晴看着回放画面,“六十度就出现了偏移。”
“说明温度不是唯一条件。”李梦瑶分析数据,“关键是能量注入速率。短时间内集中输入,才会造成局部扰动。”
“这就对了。”林风点头,“我们之前以为是散热失效,其实是能量传递方式出了问题。”
“那怎么办?”张铁柱问,“以后不能快速加载了?”
“不是不能。”林风说,“是我们得学会控制它。”
他回到白板前,画出一个新的模型。不再是简单的传热路径,而是一个带有反馈机制的能量网络。在关键节点添加缓冲单元,用来调节输入节奏。
“我们可以设计一种动态平衡系统。”他说,“当检测到能量密度过高时,自动降低输入速度,或者分流部分负荷。”
“听起来象交通管制。”陈小满说。
“差不多。”林风说,“不让车流一下子全挤进一条路。”
李梦瑶快速计算可行性,“如果添加微型储能单元做缓冲,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控制充放时机。”
“我能做出来。”林风说。
接下来三天,团队全力投入新系统的开发。
林风主导结构设计,李梦瑶负责算法建模,周雨晴优化监测模块,陈小满调试电路逻辑,张铁柱负责组装和测试环境搭建。
他们在原有机组基础上,加装了五个微型缓冲仓,每个仓内置石墨烯薄膜和离子凝胶层,能在毫秒级时间内吸收或释放能量。
控制程序也重写了一遍,添加实时反馈机制。一旦传感器发现能量密度接近阈值,立即激活缓冲模式。
第四天清晨,第一套原型完成。
测试在上午九点开始。
依然是单机组运行。
林风采用脉冲式加热,从六十度起跳,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
温度迅速攀升。
六十三度,光学干涉仪捕捉到光痕。
但这一次,能量流向图没有出现环路。数据显示,部分能量被导入缓冲仓,主信道压力下降。
信号波形保持稳定。
十秒后,系统恢复正常。
“成了。”李梦瑶看着数据流,“扰动被抑制了。”
“不止是抑制。”林风指着屏幕,“你看这里。”
在能量回落阶段,缓冲仓释放存储的能量,补充到主信道中。整个过程平滑衔接,没有造成二次冲击。
“它不仅挡了一下,还把多馀的能量送回来了。”周雨晴说。
“这就是闭环。”林风说,“我们不是在阻止变化,是在引导它。”
众人沉默片刻。
这个发现远超最初的散热目标。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设备稳定性问题,而是一种全新的能量管理方式。
“如果把这个系统推广到其他领域……”陈小满开口。
“先别想那么远。”林风打断他,“我们现在连原理都没吃透。”
“那你打算怎么做?”张铁柱问。
“继续测。”林风说,“我要知道,这个‘偏移’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他调出程序,准备进行极限测试。
这一次,他将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加热时间延长到十秒。
“所有人,退后五米。”他说,“这次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机组激活。
电流飙升。
温度突破六十三度。
光学干涉仪的画面突然抖动。
示波器波形断裂一秒。
主控屏上,能量流向图中的线条开始扭曲。
林风盯着第三节点的位置。
空气中,一道透明的裂痕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