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嫔安氏,心肠歹毒,以香害嫔妃,罪无可赦,着,赐自尽。】
翊坤宫内,圣旨传来的那一刻,殿内一片死寂。
甄嬛正对着窗外那株开败了的石榴花出神,闻讯,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却又在下一秒,恢复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潭,无波无澜。
该来的,终于来了。
颂芝小心翼翼地禀报:“娘娘,皇上旨意已下,安嫔……赐自尽。苏公公问,可要派人去……”
“不必。”
年世兰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她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告诉苏培盛,莞嫔会代本宫,去‘送’安嫔最后一程。”
“嗻。”
宫人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年世兰抬起眼,目光落在甄嬛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心中骤然掀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浪潮。
送安陵容最后一程……
曾几何时,那个被送去“最后一程”的人,是她年世兰。
记忆如同鬼魅般撕裂时空,猛地撞入脑海——那个冷彻骨髓的下午,翊坤宫也是这般死寂,甄嬛也是这般……不,那时的甄嬛,脸上带着悲悯、警惕,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快意,站在她面前,告诉她真相,送她上路!
那种屈辱!那种恨意!那种被此生最恨之人目睹狼狈赴死的滔天不甘! 如同业火般瞬间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而如今,位置调换。
她年世兰端坐高台,执掌生死;而甄嬛,那个去“送行”的人,送走的,是她昔日的“姐妹”,今日的死敌。
今日之果,前日之因。
这是何等讽刺的轮回!
一股夹杂着快意、痛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物伤其类的悲凉,猛地攫住了年世兰的心脏,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死死攥紧掌心,护甲深深掐入皮肉,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她年世兰和安陵容那个蠢货不一样!她是胜利者!是重生归来的复仇者!甄嬛……甄嬛如今是她麾下最锋利的刀!她们是同盟!
可是……看着甄嬛此刻那副冰冷决绝、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使者般的模样,年世兰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今日她送安陵容,他日……若有一日,立场再变,是否又会轮回重演?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
但她迅速将其压了下去,不,绝不会!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将她逼至那般境地!甄嬛……也必须牢牢控在手中!
“甄嬛。”
年世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甄嬛缓缓转过身,垂眸:“娘娘有何吩咐?”
年世兰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最深处:
“安陵容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你……去吧。替本宫,也替沈眉庄,好好‘送’她一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带着一种残酷的暗示。
“是。臣妾……遵命。”
甄嬛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阴暗潮湿的慎刑司偏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安陵容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地坐在冰冷的草席上。
昔日纤细柔美的身姿,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逆光中走进来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时,她死水般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光彩——那是怨恨、不甘、嘲讽,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眷恋。
“你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
甄嬛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到她面前。
昏暗的光线下,两个曾经以姐妹相称的女子,如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冷冷对视。
“是,我来了。”
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来看看,你这颗心,如今是什么模样。”
安陵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我的心?哈哈哈……甄嬛,我的心,早就被你,被这吃人的后宫,撕碎了!啃烂了!”
她猛地止住笑,死死盯着甄嬛,眼中是淬了毒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你甄嬛就能得到一切?!皇上的宠爱,华妃的庇护,所有的贱人都对你死心塌地!而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这一身讨好人的功夫,和这一手你们谁都瞧不上的调香手艺!”
“所以,你就要用这手艺,杀了眉姐姐?”
甄嬛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何曾亏待过你?!她又有什么错!”
安陵容嗤笑,眼泪却混着绝望滑落:“有什么错?呵……她没有错,错的是你啊,姐姐。”
她状若疯癫,猛地扑到栅栏前,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甄嬛:
“甄嬛!你告诉我!如果没有这张酷似纯元的脸,如果没有沈眉庄那份傻乎乎的真心,你还能拥有今天的一切吗?!你告诉我啊!”
甄嬛后退一步,避开她污浊的手,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安陵容,时至今日,你仍不知悔改。你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人,却从未想过,是你自己的贪婪和狭隘,将你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哈哈哈!深渊?我早就身在深渊了!”
安陵容疯狂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你第一次拒绝我躲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甄嬛,是你!是你先抛弃我的!”
“甄嬛,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沈眉庄是姐妹,淳儿是妹妹,就连那个蠢货瓜尔佳氏,都能得你几分笑脸和赏赐!那我呢?我安陵容算什么?!”
她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
“姐姐……你以前也是真心唤过我一声‘陵容’的……可后来呢?你的眼里何尝还有过我?!你对我,永远都是客气、是疏离、是带着怜悯的施舍!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人,为何偏偏就容不下一个我?!难道就因为我出身低微,就活该被你踩在脚下,用来衬托你的善良和大度吗?!”
她状若疯癫,猛地扑到栅栏前,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木栏:“我恨沈眉庄!我恨所有能轻易得到你关注的人!我更恨你!恨你明明拥有了一切,却连一点点真心实意的目光都吝于给我!我动不了华妃,我还动不了她在意的人吗?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被最重要的人抛弃、失去的滋味!”
甄嬛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口剧痛,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我从未……”
“你有!”
安陵容几乎撕心裂肺的哭诉:“我那么努力地想靠近你,想像沈眉庄那样站在你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我呢?哪怕你像利用祺贵人那样利用我,也好过这般……视若无睹……”
哭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破碎:
“姐姐……我冷……我好冷啊……”
这一声声“姐姐”,仿佛穿越了时空,击中了甄嬛心中最柔软、也是最痛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神智已近崩溃的女子,想起初入宫时那个怯生生叫她“姐姐”的少女,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将她淹没。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甄嬛的眼眶,却冰冷无比。
太监端来了鸩酒。
甄嬛亲手接过那杯清澈如水的毒酒,递到栅栏前。
“安陵容,”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最后的决绝:“上路吧。”
安陵容看着那杯酒,又抬眼看看甄嬛脸上的泪,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凄惨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到最后,你竟都不愿再唤我一声陵容……”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毒酒入喉,剧痛瞬间蔓延。
安陵容蜷缩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望着甄嬛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嘶吼出最后一句话:
“甄嬛……这下……你满意了吧……皇后……皇后……她……”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那句未说完的话,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悬在了半空。
甄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得到预期的快意,只有无边的空虚和寒冷。
她除掉了害死眉姐姐的凶手,可眉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与安陵容之间,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微弱的情谊,也随着这杯毒酒,彻底消散,只余下满目疮痍和一声叹息。
当甄嬛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翊坤宫复命时,年世兰依旧端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看着甄嬛苍白如纸、眼带泪痕却冰冷如铁的脸,心中那丝莫名的寒意再次浮现,但很快被更大的掌控欲所取代。
“送走了?”年世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甄嬛垂眸。
“很好。”
年世兰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用护甲抬起她的下巴,但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眼泪擦干。”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往后,你的路还长着。别忘了,你今日的眼泪,是为谁而流。”
也别忘了,是谁,给了你今日站在这里流泪的资格。
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甄嬛听懂了。
“臣妾明白。”
甄嬛抬起眼,迎上年世兰深邃的目光。
那一刻,两个女人的眼中,都只剩下对权力巅峰的渴望,以及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冰冷杀意。
窗外,夜色如墨。
安陵容的魂,散了。
而后宫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