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紫禁城吞没。
莞妃宫中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偏殿一隅,还亮着一点如豆的微光。
浣碧蜷缩在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白日的惊吓、被强行带走的恐惧、以及长姐甄嬛看她时那冰冷而失望的眼神,都像无数根针,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她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差点害死长姐,也害死自己。
悔恨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的后怕和茫然。
而正殿内的甄嬛,同样一夜无眠。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救回浣碧的短暂轻松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压力与恐惧。皇后的毒计虽未得逞,但仇恨已然结下。下一次,绝不会如此幸运。
更重要的是——年世兰那边,该如何交代?
她动用年世兰所授的“魅术”去救浣碧,年世兰岂会不知?她为了一个宫女如此冒险,甚至不惜直面皇后的锋芒,年世兰岂会不疑?
一场风暴,已在所难免。
果然,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翊坤宫的太监便来传话,年嫔娘娘“旧疾复发”,请莞妃娘娘即刻过去侍疾。
语气生硬,不容拒绝。
甄嬛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装,对镜努力压下眼底的疲惫与不安,这才起身前往翊坤宫。
踏入翊坤宫正殿,一股低压寒气扑面而来。
殿内竟未生火盆,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年世兰未像往常那样倚在榻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扶手椅上,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唯有一双凤眸,燃着冰冷的、压抑的火焰,直直射向走进来的甄嬛。
颂芝等宫人早已被屏退,殿内死寂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声响。
“臣妾参见娘娘。”
甄嬛依礼下拜,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年世兰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只是用那双淬了冰似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甄嬛,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看个透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怒意:“昨夜可真是精彩啊!为了个蠢钝如猪的贱婢,连脸面和性命都不要了!竟敢用本宫教你的东西,去换她一条贱命!甄嬛,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好深的主仆情分啊!”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甄嬛心上。
甄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首道:“臣妾知错。臣妾鲁莽,辜负娘娘教诲。只是浣碧她……”
“她如何?!”
年世兰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甄嬛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护甲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一个婢女!值得你如此?值得你赌上刚得来的协理之权?值得你冒着开罪皇后的风险?甄嬛,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吗?!说!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最后的问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凤眸中翻涌着被欺骗、被隐瞒的滔天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忽视、被逾越的刺痛!
她教出来的刀,第一次出鞘,竟不是为了她们共同的仇敌,而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愚弄的笑话!
甄嬛被她的怒火逼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
她知道,隐瞒已再无可能。
今日若不给年世兰一个绝对可信的理由,她们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同盟将瞬间粉碎,甚至反目成仇!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年世兰那双燃烧着妒火与怀疑的眸子,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泪水中有恐惧,有决绝,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她……”
甄嬛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带着哭腔:“她是臣妾的妹妹,是臣妾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
石破天惊!
年世兰所有的愤怒和质问瞬间僵在脸上,凤眸难以置信地瞪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么?!”
“臣妾不敢欺瞒娘娘!”
甄嬛的泪水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
“浣碧……她是臣妾父亲在外留下的私生女,是臣妾同父异母的妹妹!母亲去得早,父亲将她寄养在外,后来家中变故,臣妾入宫前,父亲才将她寻回,以丫鬟身份送入府中,嘱托臣妾定要护她周全!此事关乎父亲清誉、甄家门风,臣妾……臣妾不得不隐瞒至今!昨日她落难,臣妾身为长姐,怎能不救?!”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这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此刻,如同撕开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年世兰面前。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年世兰僵立在原地,脸上的怒容还未褪去,却被巨大的震惊覆盖。
她死死盯着伏地痛哭的甄嬛,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种种——甄嬛对浣碧超乎寻常的维护、容忍,甚至一次次为她收拾烂摊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满腔的妒火和质疑,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真相瞬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释然,是恼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动容。
她竟为了守护这样一个秘密,背负了这么多?甚至不惜用上那种手段?
“你……”
“你竟瞒得这样深……”
“起来吧。”
甄嬳依言起身,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坦荡后的虚脱。
年世兰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半晌,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好一个甄远道!好一个姐妹情深!难怪……难怪你昨日那般不管不顾……”
她猛地转回身,目光锐利地盯住甄嬛:“此事还有谁知?”
“除臣妾与家父外,再无他人知晓。如今……唯有娘娘您。”甄嬛垂眸道。
年世兰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
唯一的知情人…… 这种被绝对信任的感觉,奇异地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快也抚平了。
但她面上依旧冷厉:“蠢货!就算她是你的妹妹,如今也是个天大的麻烦!皇后已经盯上她了!这次不成,必有下次!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
“臣妾知道……”
甄嬛声音低沉,“臣妾会……想办法安置她。”
“安置?在这深宫里,你能把她安置到哪儿去?!”
年世兰嗤笑,语气却缓和了些:“罢了!既然如今本宫知道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后拿她作筏子!但你自己也需谨记,往后行事,若再敢瞒着本宫,擅自行动……”
她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臣妾不敢!臣妾对娘娘再无保留!生死同舟!”甄嬛深深一拜,心中巨石终于落地。
这场风暴,她熬过来了!甚至因祸得福,获得了年世兰更深一层的、基于共享秘密的信任。
突然,年世兰伸手,冰冷的护甲挑起甄嬛的下颌,迫使她抬起泪眼看向自己。
她的目光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一丝残留的醋意,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昨日去求皇上,用的,是本宫教你的法子?”
甄嬛心头一紧,诚实回答:“是……”
“哼!”
年世兰甩开手,语气酸涩而尖锐:“为了她,你倒是学得快,用得好!看来本宫这师傅,教得还不够‘尽心’!”
她话锋一转,眼中燃起一种混合着报复心的火焰:“明日,本宫便再好好教教你!免得你下次再用得那般生硬,丢本宫的脸!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