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天边积着厚厚的云层,闷热无风,一场雷雨将至。
皇帝难得有闲,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稍感疲惫,便信步往御花园散心,苏培盛紧随其后。
行至澄瑞亭附近,却见皇后宜修身着常服,正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神色间似有忧思。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见驾,忙起身行礼。
“皇后也在此处散心?”皇帝随口问道,目光掠过棋局。
“臣妾心中有些烦闷,便来此静静心。”
皇后轻叹一声,眉宇间凝着一抹轻愁:“只是这心,越发静不下来了。”
“哦?所为何事烦心?”皇帝在对面坐下。
皇后欲言又止,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苏培盛在远处伺候。
她为皇帝斟了杯茶,才缓声道:“臣妾近日听闻一些闲言碎语,关乎皇家清誉,心中实在不安。本不想拿这些琐事烦扰皇上,可又怕……日后酿成大祸。”
皇帝端起茶盏,眉梢微挑:“何事如此严重?”
皇后压低声音:“是关于……果郡王和御马监的叶答应。”
皇帝的手微微一顿。
皇后察言观色,继续道:“说是前几日在御花园靠近御马监处,有人瞧见……果郡王与叶答应举止亲近,叶答应险些摔倒,果郡王还伸手扶了一把……两人挨得极近,说了好一阵子话。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非议。臣妾只怕……有些心思不纯之人,借此生事,坏了果郡王清誉,也伤了皇家颜面。”
她语气恳切,一副忧心忡忡、为弟着想的模样,将“偶遇”说成了“举止亲近”,将短暂扶助说成了“挨得极近、说好一阵子话”,字字句句,皆往暖昧处引导。
皇帝的眉头渐渐蹙起,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亭外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我真的瞧见了!那日果郡王殿下分明只是好心扶了叶答应一把,叶答应也立刻避开了!怎么传到有些人嘴里就变了味!”一个带着委屈和急切的女声响起,似乎是浣碧。
另一个宫女的声音响起,带着讥讽:“哟,你倒是看得清楚?莫不是……你自己存了什么心思,才这般急着为果郡王辩白?”
“你胡说!”
浣碧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王爷风光霁月,岂容他人污蔑!我……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搬弄是非!”
“都吵什么!”苏培盛尖声呵斥:“惊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争执声戛然而止。
皇帝和皇后的目光都转向亭外。只见浣碧和另一个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问道。
浣碧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重重磕头:“皇上恕罪!奴婢……奴婢方才与这丫头争执,是因为她……她污蔑果郡王殿下与叶答应有私!奴婢那日恰巧在御花园折花,看得分明,王爷只是见叶答应险些摔倒,出于礼数扶了一把,叶答应也立刻退开了!两人说话不过片刻,王爷便离开了!绝无半点逾矩之处!求皇上明鉴!”
她语气激动,脸颊因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恳切,仿佛果郡王受辱比她自己受辱更让她难受。
皇帝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浣碧是甄嬛的贴身侍女,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而且她这般维护允礼……
皇后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原来如此。看来是下人以讹传讹了。只是……浣碧,你一个宫女,对果郡王的事,是否太过关切了些?”
浣碧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觉得王爷是正人君子,不该受此污蔑!奴婢身份卑微,万不敢有半分痴心妄想!” 她这话,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承认了自己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
皇帝的目光在浣碧和皇后之间扫过,心中已明了七八分。看来,允礼与叶澜依之事,多半是有人夸大其词。倒是这个浣碧……对允礼似乎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情愫。她这般维护,倒显得赤诚。
“好了,”
皇帝开口,打破了沉默:“既是误会,此事不必再提。苏培盛,将那两个搬弄是非的宫女,打发去慎刑司。”
“嗻!”苏培盛领命,示意侍卫将那两个面如死灰、连连求饶的宫女拖了下去。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更添几分肃杀。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回,落在了皇后宜修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让皇后心头猛地一悸。
“皇后。”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敲在人心上:“朕记得,前番因你治理后宫不力,听信谗言,险些冤害怀有皇嗣的妃嫔,朕已命你在景仁宫静心思过。”
皇后脸色微白,忙起身屈膝:“臣妾知错,近日来闭门思过,日夜不安,深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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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出来散心,朕念在多年情分,予你几分宽宥。”
皇帝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你却在此处,听信几个奴才的闲言碎语,便捕风捉影,臆测皇子与宫妃有私?还将这等无稽之谈,拿到朕面前来说?”
“皇上息怒!”
皇后慌忙跪倒在地,剪秋也紧随其后跪下,头深深埋下:“臣妾……臣妾并非臆测,只是听闻此事关乎皇家清誉,心中忧虑,唯恐酿成大错,才……才想提醒皇上……”
“提醒?”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朕也要提醒提醒你,皇后的职责是帮朕安抚后宫,而非借机生事!若连这点都不明白,朕看你这个皇后,不当也罢。”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后耳边!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惶!
“不当也罢” 这四个字,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皇后脸上!
她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剪秋跪在一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皇帝看着皇后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浓重的失望与厌弃:“看来,景仁宫的清静,还不够让你静心思过。即日起,你便回去继续待着!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景仁宫半步!后宫一应事务,暂由莞妃与敬妃协理。你,现在便回宫里,想想何为中宫之德!”
四周死寂。
皇后僵跪在原地,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笔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充满了屈辱、震惊、以及滔天的恨意!
禁足!夺权!当众训斥!皇帝这是……彻底厌弃了她吗?
剪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颤抖着去扶皇后:“娘娘……娘娘您快起来……”
皇后猛地挥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缓慢而僵硬,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但那煞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眼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崩溃。
“臣妾,领旨谢恩。”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剪秋连忙搀扶住她,主仆二人步履蹒跚地朝着景仁宫方向走去。
皇帝发泄了一通怒火,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浣碧,忽然心中一动——甄嬛如今有孕,身边需要得力又忠心的旧人。浣碧是她的家生丫头,情分非同一般。若将她指给允礼,无论是为侧妃还是侍妾,既全了这丫头的心思,也能让甄嬛安心,更可将旧仆与王府联系起来,不失为一桩美事。
而且,有浣碧在允礼身边,也能让某些人少些不该有的心思。
“浣碧,”
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忠心护主,心思纯善,朕心甚慰。莞妃如今有孕,你伺候得也周到。”
浣碧不明所以,只能应道:“奴婢分内之事。”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看你也到了年纪。果郡王允礼,人品端方,尚未立正妃。朕便做主,将你指给果郡王为侧妃,待莞妃胎象稳固后,再行婚仪。你可愿意?”
!!!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浣碧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呆立当场!指婚?给果郡王?做侧妃?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狂潮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怎么?你不愿意?”皇帝见浣碧不答,问道。
“奴、奴婢……奴婢……”
浣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重重叩首:“奴婢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颤抖的狂喜。
“起来吧。”
皇帝摆摆手:“好生回去伺候莞妃,待日后,朕自有安排。”
“是!奴婢遵旨!”浣碧起身,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退了下去。
……
半柱香的时间,皇后禁足,浣碧赐婚的消息已然传遍六宫。
翊坤宫内, 甄嬛听闻,先是愕然,随即了然。
她看向身旁的年世兰,轻声道:“皇上此举……倒是意外之喜。既全了浣碧的心思,也断了某些人的念想。”
年世兰冷哼一声,凤眸中闪过一丝讥诮:“皇后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该。”
而消息传到御马监时, 叶澜依正在给“追云”刷毛。她的手猛地一抖,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指婚……浣碧……侧妃……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脑海中闪过甄嬛的身影。
是了……定然是皇后发难,甄嬛顺势而为,让浣碧出面,既保全了王爷,也成全了浣碧。
甄嬛……救了他。
纵然心中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痛不欲生,但一想到若非如此,允礼可能因她而获罪,那种后果让她不寒而栗。
与他的安危相比,她的那点痴心妄想,她的心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弯腰拾起刷子,继续为“追云”梳理毛发,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揉进这重复的动作里。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追云”乌黑的毛发上,瞬间消失不见。
此生缘浅,唯愿他……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