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后山静室。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叫,叶澜依反手合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盯着榻上的人,像盯着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深渊。
年世兰醒了。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蛛网横结的房梁。身上还是那身绛紫色的衣服,赴约前精心挑的,此刻襟前却泅开一片暗沉的血渍,像雪地里绽开一朵腐烂的花。发髻散了,那支羊脂玉梅花簪斜挂在鬓边,要坠不坠。
记忆带着血腥气涌回来:翊坤宫暖黄的灯光,甄嬛眼里那点柔软的笑意,心口骤然袭来的、熟悉的绞痛,喉间的铁锈味,视野最后是窗的方向——甄嬛或许还在等。然后就是黑暗,颠簸,混沌。
“你醒了。”
叶澜依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陶土。
年世兰缓缓转过来看她。
四目相对。一个满身风霜眼神孤狠,一个面色惨白眸光沉冷。静室里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掠过断墙的呜咽。
“叶澜依。”
年世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那种磨不掉的、居高临下的调子:“本宫记得,你出宫修行,是要图个清净。”
她眼风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嘴角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怎的还嫌寂寞,把本宫请了来?”
叶澜依下颌线绷得死紧:“你以为我想看见你这个麻烦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榻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像刀子刮过年世兰的脸:“华贵太妃,请您告诉我,一个本该在紫禁城深处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阵法里?”
“阵法?”
年世兰重复这个词,眉心微蹙,随即冷笑出声:“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本宫只知道昨夜在翊坤宫犯了旧疾,吐了口血,再睁眼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动作到一半却猛地一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得不又靠回去,喘了两口气才接上:“至于你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本宫没兴趣知道,更不想沾。”
“旧疾?”
叶澜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低语:“子时,心口剧痛,吐血昏迷——真巧啊,我昨夜子时行阵,要召的是个死人,来的却是个吐血的活人。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么巧的事?”
年世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看着叶澜依那双燃烧着绝望和偏执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你要召谁?”
叶澜依猛地别开脸,侧脸的线条僵硬如石雕。静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久到年世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墓碑:
“允礼。”
果然。年世兰心里那片冰冷的了然又厚了一层。她看着叶澜依的背影,那身灰色棉袍裹着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痴人。
这宫里从来不少痴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所以你没召回来。”
年世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的阵法失败了,叶澜依。你折腾这些逆天而行的勾当,到头来只召来我这么个‘麻烦’。”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叶澜依倏地转身,眼睛赤红:“逆天而行又如何?”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不稳:“我好不容易寻到聚拢一个散了那么久的魂的的办法!我用了他的旧衣,用了追云的血,用了我的——”
她猛地住口,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年世兰,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变得锐利而诡异:“等等……你说你犯了旧疾。什么旧疾?心疾?什么时候落下的?”
年世兰心头警铃骤响,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年旧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叶澜依喃喃重复,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像在审视一件古怪的古董:“我昨夜行的阵,是道门禁术‘逆时引魂’。要召的是魂魄之灵。可它抓到了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被这种阵法捕捉到的?除非……”
冷汗浸湿了年世兰的后背。叶澜依比她想的更敏锐,也更危险。
“除非什么?”
年世兰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笑:“除非本宫也是个死人?叶澜依,你看清楚了,本宫还喘着气呢。”
“是,你还喘着气。”
叶澜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探究:“可你的‘气’,对吗?年世兰,我这些年跟马打交道,马快死的时候是什么样,人快死的时候是什么样,我看得太多了。你……”
她眯起眼:“你看上去是活的,可有些地方不对劲。你的眼神,你醒来到现在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离奇变故的人。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年世兰打断她,心跳如擂鼓。
“倒像是经历过更离谱的事,这点‘意外’,反而算不得什么了。”叶澜依慢慢说完,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重,更紧绷。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声的博弈。
年世兰知道,此刻是悬崖边缘。叶澜依已经嗅到了异常,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是足够有力的震慑,这疯女人被逼到绝境,真可能做出灭口的事。
她不怕死,但她现在不能死。甄嬛还在等她,不管等的是活人还是尸首,她得回去。
“我说,”
年世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你相信人死能复生吗?”
叶澜依瞳孔一缩。
“或者说,”
年世兰继续,目光飘向昏暗的屋顶,仿佛在看着很远的什么地方:“你相信一个人,能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再活一次吗?”
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叶澜依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你什么意思?”她哑声问。
年世兰转过头,直视她,那双凤眸深处翻涌着叶澜依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嘲弄,有疲惫,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冰冷,还有一丝几近破碎的脆弱。
“意思是,叶澜依,你的阵法没全错。”
年世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要召的是离散的魂魄。而我,年世兰,”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剧痛的余悸:“这具身体里的魂,确实不太‘完整’,也不太‘安稳’。因为它……”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它确实已经死过一次了。”
叶澜依的呼吸停了。她死死瞪着年世兰,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华妃,也不是后来那个深沉难测的华贵太妃,而是某个……更诡异、更无法理解的存在。
“你……”
“本宫是死过一次的人。”
年世兰替她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另一个时候,用另一种方式,死得透透的。然后不知怎么,一睁眼,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这具身体里,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恨……”
电光火石间,叶澜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这么顺利,为什么雍正会死得那么“恰到好处”。
如果一个人提前知道所有结局,所有陷阱……
“所以你知道。”
叶澜依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你知道允礼会死?你知道皇上会……?”
“我不知道。”
年世兰干脆地承认,目光锐利如刀:“我,死得很早。很多事我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人心会变。所以我也在变,但我没想到,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该发生的悲剧……”
她看了一眼叶澜依瞬间苍白的脸:“还是会发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叶澜依最后一点侥幸。
她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所以……所以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死?我……我还是救不了他?”
“也许吧。”年世兰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呢?!”
叶澜依猛地抬头,赤红的眼里迸发出一种疯狂的光:“凭什么你的命就改得了?!你就能好好活着,还能跟甄嬛一起——等等,”
她突然顿住,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又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你和甄嬛……你们……”
年世兰的眼神骤然变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封冻起来,带着警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但这警告来得太迟了。
叶澜依不是傻子,她在宫里待了那么久,看过太多隐秘的情感。
年世兰提起甄嬛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那未尽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指向……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惊世骇俗,却又不可思议地合理的答案。
“怪不得……”
叶澜依喃喃,像是明白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又像是坠入了更深的迷雾。
“怪不得你们能联手……怪不得你肯为她做到这一步……”
她看着年世兰,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荒谬,最后竟奇异地染上一丝同病相怜的惨淡:
“原来我们都是痴人。你要活人死,我要死人活。可这老天爷,专戏弄痴人。”
年世兰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静静看着叶澜依,看她从狂乱到绝望,再到此刻这种死寂的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
年世兰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她强撑着:“本宫是个‘不该存在’的人,被你那见鬼的阵法错误抓了过来。而你,你搞砸了你的阵法,捅了天大的娄子。”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那么,聪明的叶答应,你现在告诉本宫——是打算在这破观里,跟本宫这个‘活死人’大眼瞪小眼,等着宫里的人顺藤摸瓜查过来,把你那些对果郡王的心思、还有这逆天的勾当一起刨出来晒晒太阳;还是,想个法子,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让你我都能……继续走下去?”
“走下去?”
叶澜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能往哪儿走?你又能往哪儿走?你现在可是‘失踪’的贵太妃,宫里恐怕已经翻了天。你怎么回去?说你被我的阵法抓来了?说你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
“所以需要一个故事。”
年世兰截断她的话,眼神锐利起来:“一个合情合理,能解释本宫为何突然从翊坤宫消失,又出现在京西,还能让所有人都相信,并且绝对不会牵扯到你和这观里的故事。”
叶澜依沉默,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绝境逼人,能逼出最冷酷的理智。
“只能是绑架。”
她低声说,语速快了起来:“你是在宫里丢的,必须有外力。宫里守卫森严,能办到这一点的人不多,有动机的人更少。”
“谁?”年世兰追问,心跳加快。
叶澜依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快意:
“夏刈。”
年世兰屏住呼吸。
果然。她们想到一处去了。
“理由呢?”她声音发紧。
叶澜依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诡异,带着一种报复般的畅快,不知是对夏刈,还是对这荒谬的世道:
“他忠于先帝,忠到疯了。他觉得你年世兰,先帝晚年复宠的华妃,后来与太后共掌后宫的华贵太妃……不配活着,该去底下伺候先帝。”
她一字一顿,吐出那两个森然的字:
“殉葬。”
年世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这个理由太完美了。
“还不错。”
年世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怎么绑的我?怎么出的宫?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衣襟,散乱的长发:“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在哪里被发现的?谁发现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破绽。”
……
接下来是漫长的、低声而迅速的商讨。两个同样聪明、同样绝望、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在这间破败的静室里,编织着一张天罗地网。
“……所以,你是趁他外出准备‘仪式’时,打晕了看守的老仆,挣扎逃出来的。但你受了伤,又中了迷药的余毒,跑到这附近力竭昏迷。”
叶澜依总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着路线:“我‘恰好’去后山捡柴,发现了你,将你救回观中。我认得你是宫里的贵太妃,不敢声张,只好先把你藏在这里,然后想办法通知……通知你宫里信得过的人。”
“不能直接报官,也不能大张旗鼓送回宫。”
年世兰补充,额角冷汗涔涔,但思维异常清晰:“必须让我的人‘找到’我。”
叶澜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本宫的人会接应,保你无虞。”年世兰承诺,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尽管此刻她狼狈不堪。
商讨接近尾声,最致命的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年世兰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眼前阵阵发黑。她靠在墙上,闭上眼,艰难地喘息。
叶澜依默默倒了一碗冷水,递过去。
年世兰没接,只是闭着眼问:“你那阵法……对本宫的身体,到底做了什么?”
叶澜依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
她老实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歉意的生硬:“逆时引魂阵是道门禁术,反噬极大。我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召来了不该来的人……你的魂魄被强行牵扯过,身体可能……”
她搜索着字眼:“可能会留下点‘痕迹’。也许只是虚弱一段时间,也许……会有别的异常。你自己留心。”
“什么异常?”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用这个阵法?!”
“我当初顾不上这么许多了。”
……年世兰没有再问,只是将那碗冷水慢慢喝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你……”
叶澜依看着眼前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回去后,打算怎么跟……跟她说?”她没提甄嬛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年世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