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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周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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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费力地穿透铅灰色云层和未散的雪雾,勉强照亮京西蜿蜒的山道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碾过道上深深的、泥泞的辙痕,艰难地驶向山坳深处。

马蹄包了粗麻,车辕上没有任何标记,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戴着破旧的毡帽,大半张脸埋在竖起的领子里,只在偶尔扬鞭时,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马车在清虚观破败的后山门前停下。车夫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对车内低声道:“先生,到了。”

车帘掀开,卫临提着个半旧的藤条医药箱,弯腰钻了出来。

他穿着寻常读书人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沉静。他抬头看了看隐在枯枝与残雪后的道观轮廓,对车夫点了点头。

车夫会意,上前在斑驳的山门石柱某处,以特定节奏叩击了几下。片刻,旁边一扇几乎被藤蔓遮蔽的、极窄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叶澜依的脸出现在门后,没什么表情,只对卫临略一颔首,便侧身让开。

卫临提起药箱,闪身而入。侧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道观内荒凉破败。

叶澜依一言不发在前引路,脚步轻捷。卫临沉默地跟在后面,眉头皱了又皱——这地方实在不宜养伤。

来到最深处那间静室前。叶澜依推开门,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临踏入室内,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榻上的人。

年世兰靠坐在那里,盖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她换了干净的深色粗布棉衣,长发草草挽在脑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阴影浓重。看到卫临进来,她抬起眼,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往日的骄矜凌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竭力维持的冷寂威仪。

“卫太医。” 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微臣……”

卫临下意识要行礼,被年世兰一个眼神止住。他立刻收敛礼数,语气恭谨:“微臣来迟,让您受苦了。”

“能来,便好。” 年世兰简短道,没再看叶澜依,仿佛她站在那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叶澜依已默默走到窗边阴影里,倚着墙,抱臂看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卫临心下了然。他不再多言,上前在榻前矮凳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请容微臣先请脉。”

年世兰伸出左手,腕子细瘦冰凉。卫临凝神,三指搭上腕脉。一接触,眉头就拧紧了。

这脉象……虚浮紊乱,若有若无,尺脉沉细微弱几近于无,元气大亏、精血耗竭之兆!更奇的是,脉息流转间隐隐有一股躁动不安的“虚火”,并非实热,倒像是……魂魄不安,神气离散之象。绝非寻常急症或外伤所致。

他抬眼,看向年世兰。

她闭着眼,呼吸轻浅。

“太妃,”

卫临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您这脉象……凶险异常。外伤所致气血亏虚是其一,但内里元气损耗之剧,心脉受损之重,远非寻常。且……”

他斟酌着用词:“神气有离散之兆。微臣冒昧,您失踪这些时日,除了外伤,可还受过其他……非同一般的磋磨?或是服用、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年世兰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冰冷。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本宫这身子,你可能治?能否在短期内,恢复些许行动之力?”

卫临心下一沉。

“治,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但需时间,且需绝对静养。”

卫临从药箱中取出金针:“眼下最急的是稳住心脉,固摄元气。微臣先用针。至于行动之力……” 他顿了顿,“若一切顺利,三五日后,或可勉强下榻,但绝不可久立、劳累,更忌风寒。”

“三五日……”

年世兰喃喃,眼中掠过一丝焦灼,但很快压下:“好,就依你。需要什么,叶道长会设法。” 她并未看向叶澜依,但语气笃定。

卫临点头,凝神静气,取出金针在炭火上略炙,手法稳准地刺入年世兰几处大穴。年世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放松,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一声未吭。

叶澜依在窗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在卫临下针时,眼神专注地跟随他手指的动作。

行针约莫一盏茶时间,卫临起针。年世兰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顺畅了些。她脱力地靠回墙壁,闭目喘息。

卫临迅速写下药方,吹干墨迹,递给窗边的叶澜依。叶澜依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点了点头,无声退出去煎药。

“太妃,”

卫临回到榻边,低声道:“汤药需按时服用。另外……您脉象中那股躁动的‘虚火’,与心脉郁结有关,寻常药物难达其效。微臣需用一剂猛药,以烈酒为引,冲服入内,方能强行镇压,导引归元。只是此法霸道,服下后或有片刻神思恍惚、气血翻腾之感,您需心中有备。”

年世兰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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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叶澜依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浓黑的药汁盛在粗陶碗里,另一只小碗里是清澈烈性的白酒。

卫临接过,将烈酒缓缓倒入药汁,稍作搅拌,递给年世兰:“请太妃趁热服下,无论有何感觉,务必稳住心神。”

年世兰睁开眼,看着那碗黑沉沉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药,眉头一皱,随即接过,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极涩,混合着烈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滚烫地烧下去,瞬间在胃里炸开一团火,凶猛地冲向四肢百骸,直冲天灵!

“呃……” 她闷哼一声,死死攥紧了空碗,指节泛白。强烈的晕眩伴随着灼热感席卷而来,眼前发花,耳边嗡鸣,心脏狂跳。身体里那股隐隐作痛、空虚发冷的感觉,被这霸道的药力一激,变成尖锐的刺痛和灼烧。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视野摇晃模糊,破败的屋顶、昏暗的光线、卫临凝重的脸、窗边叶澜依模糊的身影……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而在那片混乱的光影和灼热的痛楚中,忽然,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

是甄嬛。

是更早一些时候,在碎玉轩的烛光下,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少女青涩,看着她时,眼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的甄嬛。那时的甄嬛,还会因为被她挑起下颚而害怕,还会在她故意逗弄教习时,微微红了耳根,偏要强作镇定……

“嬛……”

一个模糊的音节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喉咙里火烧火燎,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不知是因为药力,还是因为那猝不及防、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幻影。

那幻影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倏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眩晕和脱力感。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卫临一直紧盯着她,立刻上前扶住,让她缓缓躺下。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只觉得那原本虚浮紊乱的脉息,在刚刚一阵狂暴的冲击后,竟奇异地稍微稳了一些,只是更加微弱,那股躁动的“虚火”也被暂时压了下去。但人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意识陷入了半昏沉的疲惫之中。

“如何?” 叶澜依走近两步,声音依旧平板,但目光落在年世兰汗湿的鬓角。

“猛药已下,暂时压住了最凶险的那股‘离乱之气’。”

卫临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接下来便是细细调理,补益元气。但这非一日之功。且……”

他看向叶澜依,目光锐利:“太妃娘娘脉象之奇,伤情之重,绝非普通劫难所致。娘娘失踪这些时日,究竟遭遇了什么?这关系到后续用药和调养方向,还望叶……道长告知。”

叶澜依沉默地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眉头紧蹙的年世兰,又看了看神色严肃的卫临。

她知道,瞒不过这位太医,至少,不能全瞒。

“她遇到了疯子。”

叶澜依的声音很低,带着寒意:“一个觉得她该去地下陪葬先帝的疯子。用了些下作手段把她弄出宫,想行那见不得人的‘殉葬’勾当。她拼死逃了出来,但身心俱损。”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疯子,是夏刈。”

卫临瞳孔骤缩。

“夏刈……”

卫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沉郁:“真是阴魂不散。娘娘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 他没有追问细节,知道这些已足够调整用药。

“此地不宜久留,但也无法立刻移动。”

卫临对叶澜依道:“我会留下足够的药,并写下详细的调理方子。请道长务必保证娘娘按时服药,绝对静养。五日……至少五日后,再看情形。期间有任何变化,立刻设法通知我。”

叶澜依点头:“知道了。”

卫临不再多言,迅速写下后续方子,又从药箱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交给叶澜依,详细交代了用法。然后,他提起药箱,对叶澜依拱手一礼,又看了一眼榻上年世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

紫禁城,翊坤宫。

甄嬛几乎一夜未眠。晨光熹微时,她才勉强靠在暖阁的榻上合了会儿眼,却立刻被噩梦惊醒。

“太后,”

槿汐轻轻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新炖的安神汤,眼下也有着淡淡的青黑:“苏培盛那边递了消息进来,卫太医已平安见到人了,正在诊治。一切顺利。”

甄嬛猛地坐起身,抓住槿汐的手臂:“伤得如何?卫临怎么说?”

“只传回‘正在诊治,一切顺利’八个字,更多的……想必是卫太医要亲自回来禀报,才说得清。”

槿汐温声道,将安神汤递到她手中:“太后宽心,卫太医既已赶到,便是最大的幸事。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甄嬛接过汤碗,手却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慢慢喝了几口,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却化不开满腔的焦灼。顺利?什么叫顺利?姐姐此刻正受着怎样的苦楚?卫临用的什么药?会不会疼?

无数问题啃噬着她的心。

她正凝神思索,该如何既能尽快得知确切消息,又能开始筹划下一步——接姐姐回来,需要一个绝佳的理由,一个既能离宫数日,又不引人怀疑,最好还能带足自己人手的理由……

“皇上驾到——”

殿外通传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甄嬛烦躁的皱起眉头。

他怎么又来了?不是让槿汐说了要静养吗?此刻她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姐姐的伤情和后续计划,实在没有精力应付这个过分关心的皇帝。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看似恳切的问候,都像一层无形的网,让她觉得被束缚,被监视,透不过气。

但随即,那烦躁中又生出一丝冰冷的计较。他来了……或许,正是时候。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将汤碗递给槿汐,自己则倚回榻上,露出些许疲惫之态。

乾隆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目光一落在甄嬛苍白憔悴的脸上,那关切便更浓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疼惜。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弘历行礼,声音放得柔和:“皇额娘今日气色仍是不佳,定是忧心太过。贵母妃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皇额娘千万要保重自身,否则儿臣……实在于心难安。” 他说着,上前几步,很自然地想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那姿态亲近得几乎有些越界。

甄嬛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只淡淡道:“皇帝有心了。哀家只是夜里没睡好,有些乏。皇帝前朝事忙,不必日日过来。”

“皇额娘说哪里话。”

弘历看着她疏淡的眉眼和刻意保持的距离,眼底那丝阴霾又隐约浮现,但语气依旧恳切:“再忙,皇额娘的安康也是头等大事。华贵太妃之事,儿臣已加派人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如今线索渺茫,皇额娘还需耐心些,万不可过度劳神伤身。”

又是这些话。甄嬛心底冷笑,查?你们能查出什么?指望你们姐姐都要冻死了!

可她面上不显,只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刻意流露的脆弱和迷茫:“哀家知道皇帝孝顺。只是……这人一日找不到,哀家这心,一日就悬着。昨夜又梦到些从前的人和事,乱得很。只觉得这宫里憋闷得慌,透不过气……”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弘历,那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哀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母亲对儿子的依赖与试探:

“皇帝,哀家想着……不如去京西的云岩寺住上几日,静静心,也为贵太妃祈福。求佛祖保佑,让她早日平安归来。”

弘历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出宫。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皇额娘要出宫?这……如今宫外也不太平,贵母妃之事尚未明朗,儿臣恐皇额娘安危……”

“正因宫里不清净,哀家才想寻个清净地界。”

甄嬛打断他,语气软中带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云岩寺是皇家寺院,守卫周全。哀家只是去祈福静心,带些妥当人伺候便是,不会兴师动众。难道皇帝觉得,哀家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么?”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些许太后的威仪。

弘历被她目光一扫,心头一凛。他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容转圜的决意。他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尤其是此刻,她显然因担忧和梦魇而心绪不宁,强硬阻拦只会适得其反。

他心念电转。让她出宫?风险固然有,但……若她执意要去,自己强行拦着,只会让她更疏远。不如……顺水推舟。

“皇额娘言重了。”

弘历脸上立刻换上理解与顺从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体贴的担忧,“儿臣只是担心您的凤体。既然皇额娘心意已决,觉得宫外佛门清净地更能宁神,那儿臣必当为您安排周全,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甄嬛,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只是,让皇额娘独自前往,儿臣实在难以放心。不如……让儿臣陪皇额娘同去?一来可护卫周全,二来,儿臣近日也为前朝之事烦忧,正好借此机会,在皇额娘身边静静心,尽尽孝道。”

“不可!”

甄嬛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的要急。

见弘历眼神微变,她立刻放缓语气,带上几分身为母亲的无奈与责备:“你是皇帝,一国之君,岂可轻易离宫?前朝政务繁多,你离了皇宫,成何体统?哀家只是去静心几日,哪有让皇帝陪同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弘历被她连着几句“不可”、“岂可”、“笑话”说得脸色微沉,那刻意维持的温和体贴有些挂不住。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稳,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皇额娘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只是,皇额娘凤体安危重于泰山,贵母妃又下落不明,此时让您独自出宫,儿臣于公于私都难以安心。前朝政务,儿臣可提前安排,或携紧要奏折同行处理亦可。至于旁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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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甄嬛,目光深邃:“皇额娘为贵太妃忧心祈福,儿臣身为人子,伴驾身侧以尽孝心,亦是天经地义,何来笑话之说?”

他句句在理,字字恳切,竟将甄嬛的推拒理由一一驳回,最后更是抬出了“孝道”这面无可指责的大旗。

甄嬛看着他年轻俊朗却已初具威仪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关切、固执乃至一丝隐约掌控欲的神情,心底那阵烦躁与冰冷交织成一片。

再说下去,便是争执,反而更惹怀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妥协的无奈:“皇帝……你如今是越发有主见了。罢了,你既执意如此,哀家还能说什么?只是切记,一切从简,不可扰民,更不可耽误国事。”

弘历见她松口,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容,忙道:“皇额娘放心,儿臣省得。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让皇额娘能安心静养祈福。”

他起身,恭敬道:“那儿臣就不打扰皇额娘歇息了,这便去安排出行事宜。定在五日后启程,可好?”

甄嬛心中揪紧,面上却只淡淡点头:“皇帝看着办吧。”

“儿臣告退。” 弘历行礼,退了出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暖阁内重归寂静。甄嬛缓缓靠回引枕,方才强撑的精神瞬间泄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更深的焦灼。

啧……计划全被打乱了。她该如何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去接姐姐?姐姐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卫临为何还不回来报信?慢死了!

槿汐悄步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外袍,低声道:“太后,皇上也是一片孝心……”

甄嬛扯了扯嘴角:“罢了,事已至此。槿汐,去告诉苏培盛和卫临那边,计划有变。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让咱们的人,都警醒着点。五日后的云岩寺……怕是不会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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