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批人还没料理清楚,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第二天中午,东面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又出现了十几个人影,同样是衣衫褴褛,摇摇欲坠。到了傍晚,北边一处被洪水冲刷出的裸露岩石带,也爬上来七八个。加上之前“老鸦坡”那批,短短两天内,出现在黑石峪视野范围内的外来幸存者,总数已经接近五十人。
这些人像被洪水从各个角落里冲刷出来的浮萍,大多来自下游或更远处那些规模更小、防御更弱的聚居点,洪水一来,瞬间家破人亡。能抱着一根木头、抓住一块门板漂到这里,已经是命大。也有一部分,是原本就在荒野中艰难求生的独行侠或小家庭,洪水冲毁了他们的临时营地,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可能有人的地方靠近。
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到眼皮子底下,黑石峪内部的压力瞬间更大了。围墙外,隔着几百米浑浊的水面或泥滩,几十双饥饿、绝望、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日夜不停地望向这边坚固的围墙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那种无声的凝视,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里发毛,也更容易在内部引发分歧。
“不能再给了!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仓库管理员看着又少了一截的粗粮袋,急得嘴角起泡。
“可他们就在那儿看着,有些还是半大孩子昨晚好像听见有孩子在哭。”一个家里也有孩子的队员小声嘟囔,语气不忍。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假装可怜,等我们放松警惕?”
“林队,得赶紧拿个章程,这么拖着不是办法,人心都散了。”
压力再次集中到林澈身上。他清楚,不能再像第一次那样,简单地给点食物打发了。这么多人聚在周围,给一次,他们就会期待第二次,不给,就可能铤而走险,或者活活饿死在黑石峪门口——无论哪种结果,对刚刚经历重创、急需恢复元气的黑石峪来说,都是灾难。而且,放任这些人在外面自生自灭,万一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比如食人鲶,或者其他掠食者),也是隐患。
但全部收进来?不可能。粮食、药品、住处、管理,都是无法承受之重。更重要的是,信任无法批量给予。
必须有一套清晰、严格,又能被大多数人(包括内部和外部)勉强接受的规则。
“开个会。老周,爱国,大山,王娟,还有各小队队长,都来。”林澈揉着发痛的额角,声音嘶哑。
很快,核心成员和骨干挤满了还没收拾利落的会议室,烟雾缭绕(有人抽起了珍藏的、受潮的烟叶),气氛凝重。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外面那些人,处理不好,就是新的火药桶。我的想法是:设立临时审查程序,筛掉明显不行的;通过审查的,用‘劳动换生存’,纳入临时管理。”林澈开门见山,没时间废话。
“怎么审查?谁去审?”老周问到了关键。审查意味着近距离接触,风险不小。
“你和我一起负责,老周。”林澈看向他,“你带两个最稳的兄弟,负责安全和秩序,重点是观察他们有没有藏匿武器,有没有可疑的交流或小动作。爱国,你带个懂点医术的,做最简单的身体检查,主要看有没有开放性伤口、严重皮肤病、或者明显传染病的迹象(发热、咳嗽不止等)。问话我来,大山和王娟从旁协助,看看他们说的经历有没有明显漏洞。”
“审查标准呢?什么算‘明显不行’?”李爱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还有泥点。
“第一,有攻击性武器且拒绝上交,或者态度明显敌对、不配合的,直接拒绝靠近,必要时可以驱逐。第二,有严重传染病迹象的,单独隔离观察,提供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放在远处),能活下来再看。第三,有严重伤残,完全无法从事任何劳动的原则上不建议接收,但如果是妇女儿童或有特殊技能的家属,可以酌情考虑,前提是其家人能通过审查并愿意承担更多劳动。”林澈一条条说得清晰冷硬,“我们的原则是:不养闲人,不纳祸患。通过审查,只代表你获得了用劳动换取临时庇护的资格,不代表你成了黑石峪的人。”
众人沉默,消化着这些严苛的条件。这几乎是把“实用”和“冷酷”写在了脸上,但没人反对。这就是末世生存的真相。
“那通过审查的人,怎么安排?住哪儿?吃什么?干什么活?”赵大山更关心实际问题。
“在围墙外,靠近大门但保持安全距离的空地上,划出一片‘临时安置区’,搭帐篷。食物,每天提供最低限度的、能维持基本劳动的粗粮和饮水。想吃得稍微好点,想有结实的衣服穿,想未来有可能住进围墙里面”林澈顿了顿,加重语气,“就必须用劳动来换贡献点。”
“贡献点?”不少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对,临时贡献点制度。”林澈解释道,“根据劳动强度、技术含量和完成情况,给予不同的贡献点。比如,清理一车淤泥,5点;参与修复围墙一段,10点;照顾重伤员一天,15点。贡献点可以累积,用来兑换更好的食物(比如加一点肉干或菜干)、厚一点的衣物、更保暖的铺盖,甚至将来,如果表现突出,积累到一定点数,并且经过更长时间的考察,可以申请成为黑石峪的预备成员,享受更好的待遇和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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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丑话说在前头。任何人在安置区内偷窃、斗殴、不服从分配、或者试图未经允许靠近围墙或重要区域的,第一次警告,扣光所有贡献点;第二次,直接驱逐,永不接纳。情节特别严重的,比如伤人、破坏重要设施,按黑石峪的规矩处置,绝不姑息!”
规则清晰,赏罚分明,虽然苛刻,但至少给了绝望中的人一条看得见、需要拼命才能抓住的活路,也给了黑石峪一个既能利用劳动力、又能控制风险的管理框架。
没人有更好的办法。方案很快通过。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而混乱的审查日。老周带人全副武装,在围墙大门内设卡。愿意接受条件的幸存者,被要求分批、逐个靠近,在指定区域接受询问和检查。过程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有人哭泣哀求,有人麻木接受,也有人因为隐藏的小刀被搜出而激烈争辩,被老周强硬驱离。最终,接近五十名幸存者中,有大约三十五人通过了初步审查。其余的人,要么是孤身重伤无法行动的老人(被安置在稍远些的地方,给予极少量的食物和水,听天由命),要么是携带武器、眼神凶狠、拒绝交出武器的独行客(被警告远离),要么是有明显高热咳血症状的病人(被隔离在更下游的背风处)。
三十五名“准难民”被带进了用废旧帆布和木杆匆匆搭建的临时安置区,领到了薄薄的粗粮饼和浑浊但烧开过的水,以及一顶漏风但勉强能挡雨的破旧帐篷。他们大多神情麻木,只有少数人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劳动随即开始。赵大山带着几个老队员,像工头一样,将这些新人分成几组,指派任务:人数最多的一组去清理大门附近和墙根下堆积的淤泥和垃圾;一组身强力壮的,去搬运沙石,协助加固那段危墙;一组相对细心的妇女,被派去帮助王娟的医疗队,照顾重伤员,清洗绷带。
新旧人群的隔阂,从第一天就开始显现。黑石峪的老队员带着审视和隐隐的优越感,指挥着这些新来的“劳力”,言语间少不了催促和呵斥。新人们则沉默地干活,眼神躲闪,偶尔交头接耳,带着不安和好奇打量着这个他们拼命想要进入的坚固堡垒。吃饭时,两拨人自然分开,老队员在墙内吃着虽然也简单但至少热乎、量足的饭食,新人们则蹲在帐篷外的泥地里,啃着冰冷的粗粮饼,就着凉水。
但劳动的魔力,也开始发挥作用。当沉重的淤泥被一车车清走,露出坚实的地面;当破损的围墙在他们的协助下一点点被加固;当重伤员因为得到更及时的擦洗和喂水而脸色稍缓时,一些新人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多了点活气。而一些老队员,看到这些新人确实在卖力气干活,并非纯粹来吃白食的,挑剔的目光也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
第三天下午,在清理一堆从旧车间搬出来的、被洪水泡过的废弃零件和破损工具时,一个意外引起了李爱国的注意。
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瘦得颧骨突出,但一双手却异常灵巧。别人面对一堆锈死、变形的齿轮、轴承和断裂的扳手锤头,只是麻木地分拣、搬运,他却蹲在那里,拿着一根铁丝和半块砖头,对着一个卡死的旧水泵阀门又捅又敲,时不时还侧耳听听声音。捣鼓了十几分钟后,他竟然“咔哒”一声,让那锈死的阀门手柄松动、转动了小半圈!虽然水泵肯定报废了,但这手法和耐心,让路过检查进度的李爱国停下了脚步。
“你以前摆弄过机器?”李爱国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年轻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是黑石峪里看起来像管事的人,紧张地搓着手上的铁锈,结结巴巴地说:“以、以前在在镇上的修理铺打过杂,拆、拆过不少废电机和农机”
李爱国眼睛一亮。这可是现在急需的实践型人才!他详细问了几个简单的机械问题,年轻人虽然紧张,但回答得都在点上,甚至还能指出李爱国手里拿着的、一个从水淹车辆上拆下的发电机转子的可能问题所在。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木。”
“好,阿木。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清淤泥了。到技术组那边报道,帮忙整理和修复那些泡水的工具和小型设备。算你技术工贡献点,一天基础8点,修好有用的,额外奖励。”李爱国当场拍板。他太缺能干具体活的人了,尤其是有点基础的。
阿木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连连鞠躬:“谢谢!谢谢长官!我一定好好干!”
这个小插曲很快在安置区传开,让其他新人羡慕不已,也让他们更加确信,那个“贡献点”和“晋升”通道,似乎不是画饼。干得好,真的有可能改变处境。
然而,并非所有新人都像阿木这样。在搬运沙石的那组人里,有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疤”。他干活不算卖力,但也挑不出大错。只是他很少与人交流,休息时总是独自待在角落,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总是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围墙的布局、岗哨的位置、人员的换班规律,甚至会看向围墙内那些看起来更重要的建筑方向。
他的目光,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与周围难民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渴望,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评估。
只不过,在一片忙乱和刚刚建立起来、脆弱的新秩序中,暂时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过于安静的中年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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