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京城,昼夜温差愈发悬殊。白日里还是暖阳高照,夜里却寒风呼啸,卷着落叶敲打着宫墙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宫的寝殿内,烛火摇曳,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依旧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里的焦灼。
宸宸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昏昏沉沉,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偶尔因难受轻轻颤动。他的小手攥着锦被的一角,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哼唧声,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已经是宸宸高烧的第二天了。
前几日,他刚联手北狄小使者拓跋烈揪出西戎奸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吏部官员核查新选拔官员的任职名单,连轴转的忙碌让他本就单薄的小身板彻底扛不住了。昨夜巡查民生时吹了些冷风,凌晨时分就发起了高烧,体温一路攀升,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伺候宸宸的小太监小福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清晨卯时,他端着温水进屋,就见宸宸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伸手一探额头,烫得惊人。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往坤宁宫跑,嘴里还喊着:“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出事了!”
沈清漪刚梳洗完,正看着宫女摆放早膳,听到小福子的喊声,手里的玉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外冲,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宸宸!我的宸宸!”沈清漪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东宫寝殿,看到床上昏沉的小人儿,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扑到床边,颤抖着伸手抚上宸宸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怎么会烧得这么厉害?快!传太医!快传太医院院判!”
寝殿外的宫女太监们早就乱作一团,听到皇后的吩咐,立刻有人飞奔着去太医院。
慕容烬接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和大臣们商议边境防御的事宜。听到“太子高烧不退”这几个字,他猛地站起身,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沉声道:“议事暂停!”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御书房,玄色龙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御书房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言——谁都知道,太子殿下是陛下和皇后的心肝宝贝,如今太子病重,陛下哪里还有心思处理朝政。
慕容烬赶到东宫时,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正跪在床边,眉头紧锁地给宸宸诊脉。沈清漪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宸宸发烫的小手,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怎么样?”慕容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平日里威严的帝王,此刻眉宇间满是焦灼。
李太医连忙起身行礼,语气凝重:“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是连日劳累,正气亏虚,又外感风寒,邪气入体,才引发的高热。所幸脉象虽虚浮,却尚有根,只要按时服药,悉心调理,不出三五日便能退热。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漪急切地追问,握着宸宸的手更紧了。
“只是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连日操劳耗损了元气,退热后还需静养一段时日,切不可再过度劳累。”李太医躬身说道,随即提笔写下药方,又细细叮嘱,“这服药需用文火慢煎一个时辰,药汁要温,每日三次,每次一盏。另外,需多给太子殿下喂些温水,保持室内通风,不可捂得太严实。”
宫女连忙接过药方,匆匆去御膳房煎药。沈清漪一遍遍叮嘱着:“一定要看好火候,万万不可出错!”
慕容烬挥了挥手,让李太医退下,自己则坐在床边的另一侧,伸手轻轻抚摸着宸宸滚烫的小脸,眼神里满是心疼。往日里,这个小人儿总是精力充沛,要么缠着他问些治国理政的问题,要么带着小伙伴们满皇宫跑,如今却蔫蔫地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让他如何不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宸宸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看到床边的沈清漪和慕容烬,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瘪了瘪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母妃父皇”
“宸宸醒了!”沈清漪喜极而泣,连忙凑近他,柔声道,“母妃在这里,父皇也在这里。是不是很难受?”
宸宸点了点头,小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得像是被拆开了一样,他皱着小脸抱怨:“头好晕身上好烫难受”
“太医说喝了药就好了。”慕容烬柔声安慰道,伸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说话间,宫女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药碗刚掀开盖子,一股浓重的苦涩气味就弥漫开来,熏得宸宸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把头扭到一边,嘟囔着:“不喝!好苦!我不喝!”
沈清漪端过药碗,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宸宸嘴边:“宸宸乖,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了药,病才能好起来。你不是还要去看新选拔的官员上任吗?喝了药,很快就能去了。”
“不喝!就是不喝!”宸宸耍起了小脾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一挥,“啪”的一声,竟将沈清漪手里的勺子打翻在地。药汁溅了出来,洒在锦被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小福子吓得连忙跪下:“娘娘恕罪!是奴才没看好太子殿下!”
沈清漪却没心思怪罪他,只是看着宸宸闹脾气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无奈。平日里的宸宸,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不会这样任性,如今定是烧得太难受了,才会这般孩子气。
慕容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刚想板起脸说几句,却对上宸宸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睛,满是委屈和难受,到了嘴边的训斥瞬间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宸宸,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你要是不喝药,母妃和父皇都会担心的。”
“我不管!药太苦了!我不要喝!”宸宸把头埋进锦被里,闷声闷气地说道,肩膀还微微耸动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漪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思忖片刻,忽然有了主意。她让宫女重新端来一碗药,又吩咐御膳房做了一碗宸宸最爱喝的冰糖雪梨甜汤。
甜汤很快就端了上来,琥珀色的汤汁,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沈清漪把药汁和甜汤小心翼翼地混在一起,搅拌均匀,又用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药的苦味被甜汤的清甜掩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拿着碗走到床边,柔声说道:“宸宸,你看,母妃给你做了你最爱喝的冰糖雪梨甜汤,快尝尝。”
宸宸从锦被里探出头,闻到甜汤的香味,鼻子微微动了动。他狐疑地看了看沈清漪手里的碗,小声问道:“真的是甜汤吗?没有药?”
“真的是甜汤,你尝尝就知道了。”沈清漪笑着说道,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宸宸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巴。甜丝丝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雪梨的清甜,几乎尝不到药的苦味。他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好喝!”
“那就多喝点。”沈清漪的眼底满是笑意,一勺一勺地喂着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慕容烬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他伸手握住沈清漪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
沈清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宸宸身上,满是温柔:“只要宸宸能好起来,再辛苦也值得。”
一碗药很快就喝完了。宸宸舔了舔嘴唇,还意犹未尽地说道:“母妃,还要喝。”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药已经喝完了,等明天再喝。现在乖乖睡一觉,好不好?”
宸宸打了个哈欠,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他眨了眨眼睛,依偎在沈清漪的怀里,小声说道:“母妃,你给我讲故事吧。”
“好。”沈清漪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讲起了他小时候的趣事,“宸宸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只,比猫儿还小,粉雕玉琢的,可爱极了。那时候你特别爱哭,一到晚上就闹个不停,父皇抱着你,在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唱着摇篮曲,你才肯乖乖睡觉”
慕容烬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补充道:“还有一次,你学会了爬,偷偷爬到御花园的池塘边,差点掉进水里,可把父皇和母妃吓坏了。从那以后,父皇就下令,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都装上了围栏”
宸宸听着父母温柔的声音,嘴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容。药劲渐渐上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沈清漪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床上,盖好锦被,又拿了湿巾,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汗珠。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漪寸步不离地守在宸宸的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
她亲自监督煎药,生怕火候不够;她按时喂药,每次都要混着甜汤,哄着宸宸喝下去;她每天用温水给宸宸擦身降温,换下来的衣物亲自清洗;她还变着花样给宸宸做清淡可口的饭菜,小米粥熬得软烂,蒸蛋羹做得嫩滑,都是宸宸爱吃的。
慕容烬也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朝政,每天都陪着宸宸。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父亲。他会给宸宸讲朝堂上的趣事,会陪他下棋——虽然宸宸病得没力气下棋,只能看着他一个人摆弄棋子,他也乐此不疲;他还会给宸宸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告诉他,男子汉要坚强,生病了也要勇敢面对。
在沈清漪和慕容烬的悉心照顾下,宸宸的病情渐渐好转。高烧退了,脑袋不晕了,身上也不酸痛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第四天清晨,宸宸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他睁开眼睛,看到沈清漪趴在床边,睡得正香,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几天没睡好。慕容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已经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还在担心他。
宸宸的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他知道,这几天,父母为了照顾他,肯定操碎了心。
他轻轻推了推沈清漪,小声喊道:“母妃,醒醒。”
沈清漪猛地惊醒,看到宸宸正睁着清亮的眼睛看着她,顿时喜出望外:“宸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不晕了。”宸宸摇了摇头,看着沈清漪和慕容烬,眼眶微微泛红,“母妃,父皇,辛苦你们了。”
慕容烬也醒了过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已经不烫了,松了口气:“不辛苦,只要你能好起来,就比什么都强。”
宸宸看着父母疲惫却充满笑意的脸庞,心里的愧疚更浓了。他想起自己前几天闹脾气打翻药碗的样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母妃,父皇,对不起。我前几天不该闹脾气,不该打翻药碗的。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道:“傻孩子,跟母妃和父皇客气什么。你生病了,难受,闹点小脾气,母妃怎么会怪你呢。”
“是啊。”慕容烬也笑着说道,“以后要是生病了,可不许再闹脾气不喝药了。知道吗?”
“嗯!”宸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说道,“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让你们担心了。我还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好皇帝,保护父皇和母妃,保护大胤朝的百姓!”
沈清漪和慕容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沈清漪伸手把宸宸搂进怀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们的宸宸,长大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寝殿里的气氛温馨而和睦,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然而,这份温馨却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在眼里。
东宫的墙角下,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小太监,正悄悄地贴着墙壁,听着寝殿里的动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京城外的一座深山宅院里。
柳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着奸细的汇报,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宸宸生病,慕容烬和沈清漪心神不宁真是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阴狠:“传我的命令,让下面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散布谣言!就说‘太子命薄,天生带煞,难承储君之位,恐将祸及大胤’!我要让百姓们人心惶惶,动摇慕容烬的统治根基!”
“是!”奸细躬身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柳先生看着奸细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低声喃喃道:“慕容烬,宸宸,你们等着!我柳家的血海深仇,一定要报!这大胤的江山,迟早是我的!”
阴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此时的东宫寝殿里,宸宸正依偎在父母的怀里,憧憬着病愈后的生活,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针对他的谣言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