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情的白炽灯,高悬在雨林上空,将炽热的光线垂直砸向大地。
溪流表面的水汽被蒸腾起来,形成一片扭曲视野的薄薄热浪。
空气中弥漫着湿热得令人窒息的味道,混合着腐烂植物、湿泥和某种浓郁野花甜腻的香气。
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与溪水永不停歇的哗啦声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约定的时间将至。
江辰站在溪边昨日立起那根绿枝的同一位置,双脚踩在微烫的卵石上,脊背却感到一丝寒意。
他刻意选择了这个相对开阔的地点,身后几步远就是茂密得足以瞬间吞没身影的灌木丛和盘根错节的吉贝树板根,这是他预设的退路。
他没有携带长弓,那会显得过于挑衅,但生存刀紧紧绑在大腿侧,触手可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仅扫视着对岸马库斯即将出现的方向,更用余光警惕着左右两侧可能存在的伏击点。
在上游约五十米处,一丛极其茂密、缠绕着古老藤蔓的望天树冠层中,阿里如同真正的林间幽灵,将自己完美地隐匿在枝叶的阴影里。
他使用的并非简单的弩,而是一把经过精心改造的、加装了简陋但有效的瞄准基线和更稳定弓身的强韧木弩,弩箭搭在弦上,箭簇在树叶缝隙透下的光点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他的呼吸近乎停滞,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只有那双如同最精密的观测仪器般的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色屏障,牢牢锁定着对岸那片区域,以及更远处的任何异动。他的任务不仅是策应江辰,更是要找出对方可能隐藏的狙击手。
而在营地后方一个被巨大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天然石缝里,王胖子紧张地蜷缩着,胖脸上全是汗水。
他身边放着三个打包好的应急包裹,里面是仅存的食物、火种和药品,他的任务是警戒后方,并在最坏情况发生时,按照预定路线向西南方向的密林发出撤退信号并先行撤离。
此刻,他耳朵竖得老高,心脏砰砰直跳,既担心前方的江辰和阿里,又害怕身后突然冒出什么未知的危险。
对岸,马库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那株巨大的龟背竹的阴影下。
他今天的装扮与之前无异,脸上依旧涂着伪装泥彩,但江辰敏锐地注意到,他腰间多挂了一个皮质的小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马库斯站定的位置也很有讲究,恰好处于一棵倒下巨树的树干侧后方,既能与江辰隔水相望,又能为可能来自侧翼的攻击提供一定的掩护。
“江,”马库斯的声音穿过三十米宽的水面,比上次似乎少了一丝生硬,多了一点难以捉摸的沉稳:“面对面交谈,确实比树皮传书更直接。”
他扬了扬手中一张略显陈旧但处理得很平整的兽皮,兽皮边缘用细藤穿着几小块不同颜色的矿石作为标记:“关于地图,你的顾虑,我明白。”
江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信任是合作的基础,马库斯。地图信息,尤其是地形和潜在威胁标注,关乎生死。
我们如何确保交换的信息是真实、准确,且不会被反向推演出我们营地的核心位置?在这片丛林里,一个错误的坐标或者一个刻意的误导,代价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他的问题尖锐而直接,目光紧紧盯着马库斯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被泥彩覆盖的区域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马库斯似乎并不意外,他缓缓将兽皮地图展开一角,展示出上面用炭笔和矿物颜料绘制的、相对精细的线条和符号。
“很好的问题。”他语调平稳:“我提议的,并非共享完整的战略地图。而是划定一个‘共享情报区’,比如,以这条溪流为轴,上下游各延伸三公里,两侧纵深两公里的矩形区域。在这个双方活动频繁的交界地带,我们交换已确认的、可公开验证的信息。”
他指着地图上虚拟的区域继续说道:“比如,我们标注一处稳定的、无污染的地下渗水点;你们可以派人远距离观察水源周围的动物活动痕迹来验证。
我们提醒某片竹林近期有频繁的网纹蟒蜕皮迹象;你们可以查看是否有新鲜的蛇蜕或巨大的爬行痕迹。我们甚至可以将发现的、疑似其他小组设置的陈旧陷阱或废弃营地的位置标出。这些信息,关乎我们双方共同的生存环境安全,具有即时且中立的验证可能性。”
他顿了一下,目光也锐利起来:“至于营地位置……江,我们都是猎人,也是被猎杀的对象。真正的核心位置,永远不会标注在地图上。我们交换的是‘环境情报’,而非‘兵力部署’。
地图的比例会足够大,只显示地形特征——山脊、河谷、特殊的树种群落、危险的流沙区或沼泽。
这些信息,能帮助我们避免闯入天然险地,也能预警共同的潜在威胁。这比我们双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对方的活动边缘互相猜忌、徒耗精力要有利得多。”
马库斯的逻辑清晰,提议听起来极具诱惑力,尤其是“潜在威胁”这一项,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江辰内心最担忧的地方。维克多的背叛犹在眼前,谁能保证没有更强大、更残忍的对手在暗处窥伺?
“验证需要时间。”江辰没有被完全说服,保持着冷静:“而且,信息的价值并不对等。如果我们提供了一条富含鱼类的支流信息,而你们只回报一片常见的可食用蘑菇区,这种合作如何持续?”
“公平交换是原则。”马库斯回应:“我们可以约定信息价值的粗略等级。核心水源、大型危险兽类巢穴、其他小组确凿活动迹象为高价值;普通食物源、常见危险植物分布为普通价值。每次交换,尽量保持价值对等。
如果一方暂时没有对等信息,可以暂缓或提供多次普通信息弥补,我们需要的是建立一种可持续的、互利的沟通模式,而不是一次性的交易。”
这场隔空的心理博弈,在闷热的正午阳光下紧张地进行着,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诚意和真实意图。
江辰不得不承认,马库斯的提议展现出了远见和策略性,与维克多那种短视的掠夺截然不同。
但这更让他警惕——这样的对手,合作起来风险更大,还是为敌风险更大?
就在江辰沉吟着,准备就信息验证的具体细节和保密措施进一步追问时——
“咻——啪嚓!”
一声极其尖锐、明显是弓弦剧烈震动发出的破空声,猛地从对岸侧后方约百米外的密林深处炸响!紧接着,是一声树木枝干被重重撞击或劈砍的断裂脆响!
这声音太突兀、太尖锐,瞬间撕裂了午间丛林的相对宁静!
马库斯脸色骤变,一直保持的沉稳姿态瞬间消失,身体猛地转向声音来源方向,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变得如同受惊的猛兽般警惕而凶狠。
江辰也是心头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急速扫向对岸丛林,同时用眼角余光确认自己的退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对岸马库斯侧后方的丛林阴影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闷哼!
随后是一阵急促、慌乱、完全不顾隐蔽的奔跑声,以及接连不断的树枝被撞断、树叶被剧烈搅动的哗啦声!这动静迅速向着东南方向远去,很快就变得微弱,直至消失。
有第三方!就在附近!而且发生了直接冲突!有人受伤了!
马库斯猛地转回头,看向江辰,此刻,他眼中之前的算计和沉稳已被一种冰冷的紧迫感取代。
“看来,我们的谈话无法继续了。”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情况有变,我们必须立刻处理。这恰好证明了我们刚才讨论的必要性——这片水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潜在的威胁,往往比坐在对面的谈判者更致命。”
他快速将兽皮地图重新卷起,塞回腰间:“地图的事,下次再议。记住,江,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你看得见的对手。”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身体低伏,如同猎豹般迅捷而无声地退入了身后的丛林阴影中。对岸丛林深处,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反光点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溪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剩下蒸腾的热气和喧嚣的蝉鸣,但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实)和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混乱,清晰地预示着平衡已被打破。
阿里如同一片落叶般从上游的制高点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到江辰身边,他的眼神异常凝重,快速打出一连串手语:第三方,一人,使用弓箭或大型弩,触发机关或发生战斗,受伤,向东南密林深处逃窜。距离很近,威胁等级高。
王胖子也连滚爬爬地从后方隐蔽点跑过来,脸色煞白:“辰哥!刚……刚才什么动静?打……打起来了吗?”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着对岸和第三方消失的东南方向,马库斯团队果然惹上了麻烦,而且这个麻烦如此之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冲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颗投入棋盘的炸弹,彻底搅乱了刚刚开始形成的微妙局势。
这个第三方是谁?是偶然遭遇,还是蓄意袭击?马库斯他们能否应对?这究竟是危机,还是……一个可以趁乱摸鱼、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