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火车缓缓驶入哈城站台,车轮与铁轨之间摩擦着。
隔着车窗望去,一座四层高的砖红色建筑矗立在远处,墙体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钟表,指针正指向差五分钟六点。
这是哈城新建的火车站,在这个普遍低矮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快看!那就是哈城火车站!”袁姗姗兴奋地扒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刘丽娟也挤过来往外看,眼中满是新奇:“真高啊!比咱们县城那边气派多了!”
两人之前都没出过远门,头一回来到了市里,不免感到很是好奇。
远处高大的建筑,巨大的球形屋顶,是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林北站起身,先将自已的帆布背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然后转身看向两个还在张望的女孩。
“别光顾着看,把行李拿好,准备下车。”
袁姗姗和刘丽娟连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已的东西。
火车彻底停稳,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响。
列车员拉开车门,站在过道上高声喊道:“哈城站到了!哈城站到了!下车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停靠时间二十分钟!睡觉的同志赶紧醒醒,错过了下车只能到下一站买返程票!”
从上一站到现在,中间两个半小时,困得人实在是受不了。
听到了列车员发话后,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从行李架上拖拽沉重的麻袋,有人唤醒还在打瞌睡的同伴,过道上很快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林北背上背包,目光扫过车厢里攒动的人头,侧身对两个女孩吩咐着。
“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下车后不要乱跑,也不要上陌生人的车。我们先出站,再找住的地方。”
袁姗姗用力点头,一只手紧紧抓着林北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自已的行李袋。
刘丽娟也学着她的样子,紧跟在林北身后。
经历过火车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们对林北已经产生了本能的依赖和信任。
听他的话准没有错。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
林北走在前面,用身体为两个女孩挡开拥挤的人群。
袁姗姗注意到,林北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在经过车厢连接处时,几乎是拉着她们快速通过。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喧嚣声扑面而来。
哈城火车站的站台比县城宽敞许多,但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
刚下车的旅客提着行李匆匆走向出站口,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小商贩推着各种简易的推车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煮鸡蛋!热乎的煮鸡蛋!”
“大碴子粥,五分钱一碗!”
“馒头,新蒸的馒头!”
叫卖声中,一个推着自行车、后座挂着两个大竹篮的小贩眼尖地看到了林北三人,立刻凑了上来。
“同志,煮鸡蛋要不?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林北摇摇头,脚步不停。
小贩不死心,推着自行车跟了几步,转向袁姗姗和刘丽娟。
“两位女同志是外地来的吧?要去哪儿啊?需不需要带路?两毛钱,保证送到地方!”
他指了指停在站台不远处的一辆平板脚蹬三轮车,“坐我的车,我对这片熟得很。”
袁姗牢记林北的叮嘱,低头不答话,紧紧跟着林北的步伐。
刘丽娟也学着她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那小贩见三人不搭理,啐了一口:“外地佬,不识好歹。”
转身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穿过拥挤的站台,来到出站口。
这里聚集着不少人,几个检票员站在铁栅栏前,挨个检查车票。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三人的车票,顺利通过检票。
主要防止中途有些人逃跑,花短程票的钱,坐到了哈城。
走出车站建筑,眼前的景象让两个县城的女孩睁大了眼睛。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比县城赶集时还要热闹数倍。
推着平板车卖烤土豆的,自行车后座挂着木箱卖冰棍的,提着竹篮卖瓜子花生。
各种小贩散落在广场各处。
广场边缘停着一排人力三轮车,车夫们或蹲或站,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话招揽着生意。
“同志去哪儿?坐车不?”
“便宜啦,市区内一毛五!”
“照顾一下生意,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养活。”
广场的另一侧,几辆墨绿色的公交车正在上下客,车身上刷着红白相间的条纹。
更远处,还能看到几辆老式的解放牌卡车驶过,卷起一阵尘土。
“这就是哈城”袁姗姗喃喃道,既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繁华超出了她的想象,但也让她感到了身处陌生大城市的茫然。
林北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感慨,他环顾四周,迅速判断着方向。
“走,先去那边。”
他指向广场东侧一个相对人少的方向,那里有几家挂着招牌的旅店和饭店。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林北的目光突然一凝。
在车站出站口的另一侧,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火车上被他打断了腿的男人。
与此同时,5号车厢门口。
断了腿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从车门处爬下来。
他的左腿骨头裂开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妈的小兔崽子”他一边咒骂,一边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挪到站台上。
周围下车的旅客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地绕开,投来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
男人顾不上这些,他靠着站台的柱子坐起身,深吸几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冲着人群嘶声喊了几个名字。
“黑皮!老蔫!四眼!你们几个死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凶狠,瞬间周围人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有了回应。
三个原本在站台角落蹲着抽烟的男人,听到喊声立刻站了起来。
他们大约二三十岁年纪,穿着皱巴巴的褂子,头发油腻,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流里流气。
守在火车站这个地方,眼睛盯着那些来往的乘客,找机会下手偷钱偷东西。
看到靠在柱子上的男人,三人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