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云山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林北。
“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拿出老支书的信物,就是为了让我庞云山给你林北铺平‘发财路’,用当年救命之恩,好让你投机倒把!”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声音陡然抬高。
“林北!我告诉你!老支书的恩情,我庞云山记一辈子!但要我用手中的权力,去帮你搞这种歪门邪道,损害国家利益,满足个人私欲?做梦!”
接着站起身,指着林北,语气斩钉截铁,容不得半分缓和,不行就是不行。
“别说你拿着半块银元,就算老支书本人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个情!我也绝不会答应!
这是原则问题!是底线!
你想靠金矿发财?可以!走正规渠道,打报告,等审批!
想让我庞云山给你开后门,让你绕过国家,私自集资开矿?门都没有!
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回去告诉老支书,我庞云山对不住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但要我拿原则做交易,我宁可现在就去他面前磕头认罪,也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
办公室里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安静的可怕。
庞云山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钻营关系、企图利用权力谋私的行为。
尤其对方还拿着他曾最敬重之人的信物,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利用了的愤怒。
面对庞云山的斥责跟冷面无情,林北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
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急着去争辩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
等庞云山发泄完怒火,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时,林北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突兀。
“庞副市长,您先别急着下定论,我这里有些东西,或许你应该看过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直接递给庞云山,而是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办公桌上。
那是一叠厚厚的黑白照片。
庞云山余怒未消,皱着眉,狐疑地看向那些散落的照片:“这是什么?又想玩什么花样?”
“您看看就知道了。”林北将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已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投向窗外,接下来需要等待。
庞云山将信将疑,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凑到眼前。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拍摄于一个破败的屯子,泥泞的土路两旁,或坐或躺着一些村民。
时值寒冬时节,但那些人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麻木、呆滞、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有让人感觉到的死气沉沉。
没有声音,但这静止的画面,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庞云山的心口。
他呼吸一滞,急忙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蜷缩在土墙根下。
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食物”。
裸露在外的小腿,肿胀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那是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水肿。
第三张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一个面容憔悴,年轻妇女怀里。
张大嘴巴哇哇大哭,小脸上满是泪痕。
妇女掀开自已同样干瘪的衣襟,试图喂奶,但那乳房干瘪下垂,显然早已挤不出几滴乳汁。
妇女的眼神,混杂着心疼、焦急、无助和深深的愧疚。
第四张、第五张
这些照片,没有刊登在任何报纸上。
它们太过真实,太过刺眼,直接撕开了特殊年份里,最底层农村苦难生活血淋淋的伤疤。
庞云山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出生在贫苦农家,参加革命前也尝过饿肚子的滋味。
后来身居高位,看报告,听汇报,知道灾情严重,知道百姓困难。
但文字和数字是抽象的,远没有眼前这一张张定格了瞬间苦难的照片来得直接、来得震撼!
这些沉默的影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里。
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能感受到那位母亲无能为力的痛苦。
办公室里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庞云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翻动照片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林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终于,庞云山缓缓放下了最后一张照片,抬起头,看向林北。
“这些照片哪来的?”庞云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办公室里待了太久,从来没有想过,灾荒远比报告严重的多。
“去年冬天,省报一位叫赵燕的记者,去老金沟附近的屯子采访灾情时拍的,她觉得太‘影响不好’,最终没有发表,我看到了这些底片,顺道带在身上。”
林北语气平静地解释,“庞副市长,您久居城市,坐办公室,听汇报。但您可能不太清楚,或者从来没有关心过,这场灾荒,对最普通的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指着那些照片,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
“老人饿得走不动路,孩子饿得日夜啼哭,壮劳力饿得没力气下地!水肿病蔓延却还要下地劳作,纳公粮”
林北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庞云山:
“您问我为什么不去走正规流程汇报?我汇报了,县里的赵书记,新上任的夏县长都知道!他们也支持!
但庞副市长,您比我更清楚,一套完整的勘探、论证、审批流程走下来,需要多久?
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如果审批通过了,对老金沟而言,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林北语气顿了顿,知道对方把自已说的话听了进去,那么接下来就有的谈。
“我找您的目的,是想以村集体和村民自愿集资为基础,吸引一部分民营企业家的资金,成立一个股份制的开采合作社。
国家占最大股,确保金矿归国家所有,村民和投资者占小股,按股分红!
而我真正想要的,无非是经营上的一些决策权,让村里的年轻人也能有工作,也可以跟城里人那样,挣工资养家糊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