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没跟他们一起走，他在食堂门口停下，看着铁门上那块 “军管会接管” 的牌子，愣了一会儿，忽然凑到余念新身边，小声问：“小余同志，这‘工人代表’的事，真能作数吗？不会过几天军管会的人走了，又变回去吧？”
余念新看着他，语气很肯定：“这次不会变。过去厂子是娄老板一个人的，现在是大家的，是人民的。谁手上有本事、肯踏实干活，谁就有话语权，这是新政府的政策，不会随便改。你就放心当你的代表，把伙房管好，让大家吃好饭，就是帮了大忙。”
何大清点点头，脸上的顾虑少了些，没再说话，转身回后厨收拾炊具去了。
傍晚，厂子里终于恢复了久违的炉火，锅炉房的烟囱冒起了青烟，车间里传来 “叮叮当当” 的声音 —— 是工人们在打磨生锈的机器零件，铁皮被重新打亮，反光映在墙上。
易中海领着几个老工人修旧机床，手里拿着扳手，动作熟练；刘海中虽然嘴里有意见，却也没闲着，跟几个年轻工人一起搬原料，把钢材堆到指定位置；何大清在伙房忙活着，锅里炖着白菜豆腐，香味飘出老远。
锅里的水沸了，何大清拿勺子搅了几下，忽然抬头，看见食堂门口站着娄老板。他背着手，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伙房里的炉火。
何大清赶紧放下勺子，有点尴尬地喊：“老板 —— 哦，不，娄师傅，您是来吃饭的？我这就给您盛。”
娄老板摇摇头，声音有点沙哑：“不用，我就是来看看火。几十年了，我天天都在这炉子边转，看它冷了大半年，心里空得慌。现在总算又烧起来了，挺好。”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眼神里有点复杂：“你们都年轻，有干劲，也懂新规矩。以后这厂子啊，就靠你们了。我老了，以后就在厂里帮帮忙，看看技术上的事，别的就不掺和了。”
何大清没答，只是点点头。他看着娄老板的背影，又看了看灶里的炉火，忽然觉得眼前这火光有点刺眼 —— 仿佛过去那些在日本人手下忍气吞声、在旧厂子受欺负的灰色年月，都在这炉火里一点点被烫化，再也回不来了。
夜色渐深，北平的风带着春寒吹进厂区，有点凉，却不刺骨。车间里的铁锤声、锅炉房的炉火声、远处广播里传来的《东方红》歌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不像以前打仗时的炮火声那样让人害怕，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 像一场旧世界的落幕，也像新秩序的开场。
轧钢厂的炉火已经连烧了五天。车间里的铁水热气裹着焦炭味，在厂区上空飘不散，工人们轮班盯着轧机，忙得脚不沾地 —— 军管会给厂里派了第一批工件订单，得赶在月底前交货。前院的车间连轴转，后院的食堂也没闲着，从早到晚都飘着饭菜香。
伙房里的大铁锅 “咕嘟咕嘟” 响，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屋顶的木梁都熏得发潮。何大清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干松木在火里 “噼啪” 响，火星溅到他的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拍。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出一小片湿痕。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被熔化的铁一样，透着股热乎劲。
“大清，今天这菜咋又这么淡？咸盐都舍不得放啊？”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嚷嚷，嗓门又高又冲，是刘海中。
何大清直起腰，擦了擦汗，回头一看 —— 刘海中刚从车间过来，脱了外面的棉工装，只穿件单衣，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溜溜的白菜汤，脸上满是不痛快。
“没省盐，我放了两小勺呢。” 何大清陪着笑，指了指墙角的盐罐，“最近军管会给的物资供应紧，盐、油都按人头配，得省着点用，不然月底就断顿了。”
“省也不能省成这样啊！” 刘海中把碗往旁边的案板上一拍，声音更大了，“人干一天活，抡八小时铁锤，胳膊都快断了，连碗像样的咸菜都没有，全是稀汤寡水，哪儿来的劲干活？你这伙房是咋管的？”
他一嚷嚷，周围吃饭的工人也跟着起哄。有个年轻的锻工放下碗：“海忠哥说得对！咱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喝西北风的，饭都吃不饱、吃不好，这工件咋赶得出来？” 还有个女工也小声说：“我家孩子还等着我带点干粮回去，现在这样，我自己都不够吃。”
食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像菜市场。何大清站在灶台边，急得直搓手，想解释又插不上话 —— 他知道工人们辛苦，可物资就这么多，他也没办法。
“吵什么吵！” 易中海从车间那边赶过来，手上还沾着机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先瞪了刘海中一眼，“少在这儿嚷嚷，这几天厂里物资紧，大家都一样吃清淡的，又不是就你一个人受苦，吃点稀的怎么了？大清也不容易，能让大家按时吃上热饭就不错了。”
“易中海，你这话就不对了！” 刘海中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你是钳工，坐在那儿拧螺丝，耗不了多少力气，肚子小行！我是锻工，一天抡八小时铁锤，消耗多大？光喝稀汤能顶得住？你现在当了代表，就只会替上面说话，不替咱工人着想！”
这话一出口，伙房里的气氛更僵了，连起哄的工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看着易中海和刘海中。易中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 他最在意的就是 “不替工人着想” 这话，可他也知道刘海中说的是实情，只是话太冲，让他下不来台。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 何大清赶紧上前打圆场，拉了拉刘海中的胳膊，“今天是我没做好，我再多给你盛一勺菜，明天我让伙房的弟兄去附近的菜窖看看，能不能匀点土豆、白菜，保证让大家吃点实在的。”
“这还差不多。” 刘海中哼了一声，没再接着吵，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这时，余念新走了进来，刚从厂部开完会，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神色很平静：“干嘛呢？这声音都传到厂门口了，老远就听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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