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旅社的抓捕结束后,余念新把那个矮瘦工人押回军管会审讯,刚录完第一份供词,就被程隼叫到了办公室。程隼是军管会特工科主任,专门负责处理潜伏特务和渗透案件,平时很少露面,这次主动找他,显然是出了大事。
程隼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三份码头物资清单,指尖夹着支铅笔,只盯着最上面那张新送来的清单看了不到半分钟,就抬起头:“数量还是不对。”
余念新原本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听到这话,身体立刻绷直,快步走到桌前:“又不对?早上刚让王铁牛带着人核过一轮,安庆本地的建材、洋行的设备都对得上。”
“本地货和洋行货没问题,问题出在美方援助的工业器材上。”程隼把三份清单并排铺开,用铅笔在上面划了三条线,“你看,清单上写的是五十箱精密轴承,重量三百公斤,体积两立方米。
但码头过磅记录是四十六箱,重量两百七十公斤,体积少了零点三立方米。更关键的是,仓库的入库登记是四十八箱,这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余念新皱眉:“会不会是运输途中损耗?或者清点时漏记了?”
“损耗不会这么巧,漏记更不可能。”程隼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我让文书核对了三次,从上海港装船记录,到长江航运的押运日志,再到安庆码头的卸货清单,每一环都有问题。
上海装船是五十箱,到南京港变成四十九箱,过芜湖港又少了一箱,到安庆就只剩四十六箱,明显是有人在沿途分批次偷运。”
“是克莱德他们干的?”余念新立刻想到了那个被关押的外商仓储主管,“他负责洋行的物资调度,有机会在运输途中动手脚。”
“他没那个本事。”程隼摇头,“克莱德只负责账面上的数字,真正接触货箱的是码头工人和押运人员。
而且这批美方援助器材,是直接由我方人员押运的,洋行的人根本碰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刚从看守所回来,克莱德招了,他的账单里有几个不存在的设备代号,是有人逼着他写的,写了就能拿到一笔美金,至于代号对应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余念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方人员押运还能出问题?难道是押运队里有内鬼?”
“不是押运队,是码头仓库的人。”程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人员登记表,“我刚确认过,有两个负责夜班登记的仓库工人,昨晚下班后就没回家,他们的家人今早来报案,到现在都没消息。”
“又失踪?”余念新猛地站起来,“前几天刚跑了李灿,现在又失踪两个工人,这绝对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程隼合上登记表,语气冰冷,“克莱德刚招出假代号,我们就从李灿的背包里查出了美制仪器部件,现在负责接触美方货箱的工人又突然失踪——这是有人在提前掐断线索,不想让我们顺着器材查到更深的东西。”
余念新喉结动了动,攥紧了拳头:“我现在就带人去码头,把所有接触过美方器材的工人都控制起来,逐一排查。”
“不行。”程隼摆手,“现在动手太明显,他们既然敢让工人失踪,就肯定做好了准备。我们一惊动,剩下的人要么跑,要么闭口不谈,反而断了线索。”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器材运走?”余念新有些急了,“这批精密轴承是建化肥厂急需的,少一箱都可能影响设备安装进度。”
程隼没说话,把昨晚整理的笔记摊开,手指在上面一点一点划过:“你看这几件事,都是围着美方器材转的。
第一,李灿的背包里,有美制测压仪的部件,这种部件只有在美方援助的设备里才有;第二,克莱德账单里的假代号,经上海军管会核实,对应的是美方的无线电发报机零件。
第三,失踪的两个工人,登记记录里写着,他们昨晚负责看守的,正好是美方器材的货区。”
他抬起头,看着余念新:“这不是简单的走私,是有人在安庆秘密转移美方的工业器材,而且量不小,至少已经运走了四箱轴承,还可能有其他设备。”
“他们要这些器材干什么?”余念新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国民党的残余势力都退到台湾和西南了,难道是想运去那边?”
“不好说。”程隼摇头,“但肯定不是给我们用。安庆是长江航运的重要码头,往上游能到武汉,往下游能到上海,往南能通过陆路到江西、福建,他们想把器材运去哪都方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心上。1949年的十月,全国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但潜伏的特务和反动势力还在暗中活动,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破坏工业建设和运输线,以此阻碍新中国的发展。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伴随着城防营小战士的喊声:“程主任!余科长!码头那边出事了!”
程隼立刻站起来:“进来!”
小战士推门进来,满头大汗,军装的扣子都跑开了,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程主任,我们盯着的那辆马车,半夜突然改路线了!”
“慢慢说。”程隼递给他一杯水,“哪辆马车?为什么盯着它?”
“就是昨天从码头拉货出去的那辆,赶车的是个独眼龙,平时专门给洋行拉东西。”小战士喝了口水,语速快了些,“您不是让我们盯着所有从码头拉货的车辆吗?我们发现这辆马车昨天拉的货,明明是普通的木箱,却走得特别慢,像是很重。
半夜三更,它突然从原定的路线拐了,往东城外的方向跑。我们的哨兵刚想跟上去,结果赶车的半路跳下车,往庄稼地里一钻就没影了。我们过去一看,马车上的箱子全没了,车厢里干干净净的,连包装的木屑都清得一干二净。”
“空的?”余念新脸色一变,“难道是提前有人在半路接应,把货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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