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地委办公室的空气像被绷紧的弓弦。余念新捏着苏联专家代表团提前抵达的电报,指尖微微用力,纸上的字迹被压出浅浅的折痕。老彭和陈技师还在门口等着出发去池州,见他这模样,脚步都顿住了。
“苏联专家提前五天到,”余念新抬眼,语气没有丝毫慌乱,“池州那边我去不了了,老彭,你全权负责,带足工具和人手,务必把搁浅的物资和技术资料完好带回来。
陈技师,你跟着去,重点处理技术资料,要是进水了,用纺织合作社的干棉布吸干,千万别暴晒,上海来的专家懂这个,你多听他的。”
“放心!”老彭攥紧手里的船票,“我已经找了安庆港最有经验的老船工,他熟悉池州段的浅滩,知道怎么借力脱困。驳船也备好了,都是载重足的,保证能把物资都运回来。”
陈技师点头:“技术资料的事我记着,实在不行就先把木箱拆开,单张烘干,绝不让资料作废。”
余念新挥挥手:“快去,路上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发电报。”两人应声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转身面对张伟群,余念新立刻切换思路:“专家提前到,接待和现场会筹备得同步提速。
你现在去做三件事:第一,把地委招待所的西院收拾出来,那里安静,给专家们住,门窗检查一遍,破损的赶紧修,再让后勤组准备好煤炉,晚上冷;第二,找懂俄语的小李,就是上次去北京对接时的翻译,让他明天一早就到地委待命,熟悉咱们的生产情况和现场会路线。
第三,通知各厂,今天下班前把展示区再清理一遍,明天一早全员到位,按日常生产流程来,不用刻意准备,但必须保证场地整洁、操作规范。”
张伟群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还有资料,现场会要用的协作成果材料还没装订好,要不要加派人手连夜赶工?”
“要,”余念新点头,“让地委文书组和联合机械厂的文员一起弄,按之前的分工,把长江协作的案例、军工生产的进度、民用生产的成果分三类装订,每类准备二十份,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完成。”
安排完这些,余念新没歇口气,直奔联合机械厂。车间里,工人们刚完成增产任务,正忙着清理机床、整理零件,见他进来,周师傅迎上来:“余委员,听说苏联专家要提前来?”
“后天就到,”余念新走到精密铣床旁,查看设备状况,“他们肯定要去车间考察,你让工人们把常用的工具归置整齐,生产记录都整理好,专家问起来,要能说清楚每道工序的流程和标准。”
周师傅应道:“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弄。对了,池州那边的焊条和乙炔瓶要是能按时到,我们还能把最后一批部件的校验做完,不然就得耽误现场会的展示。”
“会到的,”余念新语气肯定,“你先组织工人把已经合格的部件分类摆放好,贴上标签,方便专家查看。另外,把咱们和上海、京津协作的技术改造案例整理一下,比如精密机床的调试、焊接工艺的改进,到时候让技术骨干给专家介绍。”
从联合机械厂出来,余念新又去了小钢铁厂。孙老匠正带着工人检查轧钢机的辅助设备,京津支援的这套设备让生产效率提高不少,车间里堆着整齐的特种钢条。“余委员,专家来了要看看轧钢吧?我让工人们明天特意安排一场试轧,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技术。”
“不用特意安排,”余念新说,“专家想看的是真实生产情况,明天该怎么生产就怎么生产。你把之前的生产报表整理好,比如特种钢的产量、合格率,还有和皖南铁矿、重庆煤炭的协作记录,都准备好,专家问起来有依据。”
孙老匠咧嘴笑:“这都现成的,我让记账的小李整理一下,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去。”
傍晚时分,余念新回到地委,刚坐下喝了口水,通讯员就送来一封电报,是池州发来的:“船已脱困,正在转运物资,技术资料部分受潮,已用棉布吸干,无大碍,预计明日中午抵达安庆。”
余念新松了口气,立刻给老彭回电:“物资优先转运,技术资料单独存放,抵达后直接送联合机械厂,让上海来的陈老师傅指导烘干整理。”
一早,安庆城就忙活起来。地委招待所里,工人们正在擦拭门窗、整理房间,煤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联合机械厂的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各就各位,机床轰鸣着开始生产,合格的军工部件被整齐地摆放在展示区,标签清晰。
小钢铁厂的高炉也已启动,通红的铁水即将出炉,孙老匠带着工人在轧钢机旁待命,准备按日常流程进行轧钢。
张伟群带着小李在各厂之间穿梭,小李拿着现场会的路线图,熟悉每个展示点的情况,张伟群则检查着资料的装订情况,确保每份材料都齐全、清晰。
纺织合作社里,张组长带着女工们不仅完成了民用坯布的生产,还特意准备了几块最优质的加厚坯布,放在展示区,旁边贴着生产流程和协作说明。
中午时分,池州的物资终于运抵安庆沿江转运站。老彭和陈技师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把技术资料搬下来,直接送往联合机械厂。
上海来的陈老师傅早已等候在那里,指挥工人把受潮的资料摊开,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按压吸干水分,再放在通风的房间里自然晾干,全程不敢有半点马虎。
“大部分资料都没事,就是有几本图纸有点水渍,晾干后不影响查看,”陈老师傅检查完,对余念新说,“焊条和乙炔瓶都完好,没损坏,能正常使用。”
余念新点头:“辛苦大家了,赶紧把资料整理好,明天专家就要看。另外,让联合机械厂的工人们用新到的焊条,把最后一批军工部件的校验做完,确保现场会展示的都是合格产品。”
下午,各厂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余念新带着张伟群、小李,沿着现场会的路线走了一遍,从沿江转运站到小钢铁厂,再到联合机械厂、纺织合作社,每一处都仔细检查。转运站的工人正在有序装卸皖南的铁矿石和重庆的煤炭,流程规范。
小钢铁厂的轧钢机正在运转,特种钢条顺利产出;联合机械厂的精密机床旁,工人正在加工一个炮架零件,动作熟练;纺织合作社的织布机沙沙作响,优质的坯布堆成了小山。
“路线没问题,展示点也都准备到位了,”张伟群说,“翻译小李也熟悉了每个环节的情况,到时候能准确传达。”
小李补充道:“我还特意查了一些苏联工业的常用术语,确保介绍生产技术时不会出错。”
余念新满意地点头:“很好,晚上大家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专家。”
天刚蒙蒙亮,安庆地委的门口就停满了车辆。余念新、桂林牺、张伟群带着相关人员,早早等候在那里。
八点整,一队挂着苏联国旗的吉普车缓缓驶进地委大院,车停下后,苏联援华专家代表团的成员陆续下车,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名叫彼得罗夫,是苏联工业部的资深顾问。
桂林牺上前迎接,握着彼得罗夫的手,笑着说:“欢迎彼得罗夫同志,欢迎各位专家来到安庆!”
彼得罗夫通过小李翻译,笑着回应:“感谢安庆同志们的热情接待,我们早就听说了安庆的工业协作模式,很想亲眼看一看。”
简单寒暄后,彼得罗夫直接说:“余委员,我们不想耽误时间,现在就去生产现场看看吧,先去联合机械厂和小钢铁厂,我们对特种钢生产和军工部件加工很感兴趣。”
“好,”余念新点头,“我这就带各位专家过去。”
车队驶离地委,朝着联合机械厂而去。路上,彼得罗夫看着窗外的安庆街景,不时点头,通过翻译问道:“安庆的工业基础,是从新中国成立后才开始建设的吗?”
“是的,”余念新回答,“新中国成立前,安庆只有一些破旧的小作坊,设备落后,产能低下。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整合了这些小作坊,联合长江沿岸的城市搞协作,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彼得罗夫赞叹道:“短短几个月时间,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你们的跨区域协作模式,值得我们学习。”
车队很快抵达联合机械厂,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生产,机床的轰鸣声、焊接的火花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彼得罗夫走到一台精密铣床旁,看着工人加工炮管部件,仔细询问了机床的型号、加工精度和生产效率。周师傅在一旁,通过小李翻译,一一解答,还拿出了生产记录和零件样品。
彼得罗夫拿起一个炮管部件,用精密量具测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精度很高,和我们苏联的军工部件质量不相上下!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种精密加工技术的?”
“是京津的专家指导,还有上海的技术支援,”余念新说,“我们的工人肯学肯干,再加上跨区域的技术共享,才快速掌握了这些技术。”
从联合机械厂出来,一行人又去了小钢铁厂。此时,高炉正在出铁,通红的铁水顺着钢槽流入模具,孙老匠带着工人在一旁操作,动作熟练。
彼得罗夫走到高炉旁,查看了高炉的结构和热风炉的运行情况,询问了特种钢的冶炼工艺和合金配比。陈技师详细介绍了苏联热风炉图纸的应用,还有京津专家对轧钢技术的指导。
彼得罗夫看着刚轧出来的特种钢条,点头称赞:“你们把不同地区的技术、资源整合起来,形成了完整的生产链条,这是非常成功的经验。我们苏联的工业建设,也注重跨区域协作,你们的模式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中午,地委招待所准备了简单的饭菜,都是安庆的家常菜,有清蒸长江鱼、炒青菜、萝卜烧肉,还有怀宁贡糕。彼得罗夫尝了尝贡糕,通过翻译说:“味道很好,比我们苏联的糕点更有特色。”
饭后,彼得罗夫没有休息,提出要去纺织合作社和沿江转运站看看。在纺织合作社,他看着女工们操作织布机,询问了棉布的产量、质量和销售情况,当得知棉布不仅供应本地和京津,还通过上海的外贸渠道销往国外时,连连称赞。
在沿江转运站,他看着繁忙的码头,了解了长江沿岸城市的物资调配情况,对长江工业协作委员会的调度机制表示认可。
下午四点,一行人回到地委办公室,准备召开座谈会。彼得罗夫刚坐下,就通过翻译说道:“余委员,通过一天的考察,我们对安庆的工业协作模式非常认可。但是,我们在联合机械厂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的精密机床虽然能加工出高质量的部件,但机床的维护和保养还存在不足,长期下去,会影响机床的精度和使用寿命。
另外,小钢铁厂的轧钢机,虽然效率不错,但能源消耗偏高,我们有更先进的节能技术,可以提供给你们。”
余念新心里一动,苏联专家的建议正是安庆工业目前需要改进的地方。他连忙说:“感谢彼得罗夫同志的指点,我们非常需要这些先进技术,希望能和苏联专家深入交流,学习这些技术。”
彼得罗夫笑着说:“这正是我们来的目的之一。我们带来了机床维护保养和轧钢机节能改造的技术资料,明天可以交给你们。另外,我们还想和你们合作,在安庆建立一个工业技术培训中心,把苏联的先进技术传授给更多的中国工人。”
就在这时,通讯员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电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余委员,中央工业部来电,说全国工业协作现场会的代表们已经陆续出发,其中有几个西北的代表,在途经郑州时遇到了铁路故障,可能要晚两天才能到安庆!”
余念新愣了一下,现场会还有半个月就要召开,代表们晚到两天,虽然不影响整体安排,但西北代表带来的是西北地区的工业协作经验,对现场会的交流很重要。更关键的是,铁路故障何时能排除,目前还不确定。
彼得罗夫看到余念新的神色,通过翻译问道:“余委员,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余念新摇摇头,“是现场会的代表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应该能很快解决。”
他送走苏联专家,回到办公室,立刻给中央工业部回电,询问铁路故障的具体情况,同时给郑州铁路局发报,希望能尽快排除故障,保障代表们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