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牵着马,灵韵坐在鞍上,两人刚踏入汴京朱雀门,就被眼前的繁华震住了。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油光锃亮,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的幌子随风飘扬,酒肆里传来猜拳行令的喧闹,说书先生在街角支着台子,周围围满了听众。
“陈方哥哥,你看那楼檐,雕得真好看!”灵韵指着不远处一座三层酒楼,飞檐上翘,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咚作响。
陈方抬头望去,只见那酒楼斗拱交错,榫卯严丝合缝,连瓦片都铺得像鱼鳞般齐整。
他正看得出神,旁边两个挑着担子的工匠边走边聊,声音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将作监的李少监又要主持修辟雍宫了,这次的图纸据说改了八遍,连陛下都夸细致呢!”
“那是自然,李少监的本事,整个汴京谁不知道?前阵子重修太庙,那梁架不用一根铁钉,全靠卯榫扣合,站在底下往上看,脊梁骨都透着庄重!”
“还有那本《营造法式》,我家小子在匠户营当学徒,天天抱着啃,说里头连砌墙用多少石灰、多少沙子都写得明明白白,比师父教的还细致!”
陈方心中一动,拉了拉灵韵的衣袖:“灵韵,咱们先不去找洪长老了,去将作监看看如何?”
灵韵从鞍上探出头:“将作监?就是管盖房子的地方吗?”
“不止盖房子,宫殿、寺庙、城门,凡是朝廷的大工程,都归他们管。”陈方牵着马往东边走,“刚才那工匠说的李少监,应该就是李诫,我在沿途茶馆听人提过多次,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建筑奇才。”
两人穿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一片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匾额上“将作监”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口往来的都是穿着青色工服的匠人,有的背着工具箱,有的捧着图纸,脸上都带着一股严谨专注的神情。
刚要进门,就被门房拦住了:“二位找谁?将作监不是闲逛的地方。”
陈方拱手道:“在下陈方,听闻李少监大名,特来拜访,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李少监正在里头改图纸呢,怕是没空见客。再说了,想见李少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朱雀门,你们有帖子吗?”
灵韵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我们没有帖子,但这是枢密院王大人给的信物,说若有难处,可来见李少监。”她这玉佩是出发前王长老塞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
门房见玉佩上刻着枢密院的徽记,不敢怠慢,连忙道:“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在下李诫,不知王大人有何吩咐?”
陈方连忙拱手:“李少监误会了,我们并非王大人派来的,只是听闻少监大名,特来请教。”
他怕李诫不悦,又补充道,“在下对建筑一窍不通,但听人说少监不仅精通营造,更兼通书画典籍,想来其中自有相通的道理,或许能解我心中困惑。”
李诫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哦?什么困惑?不妨说说看。”
他引着两人往里走,边走边说,“正好我这图纸改得有些乏了,换个思路也好。”
进了书房,陈方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地,不如说是个小型藏书楼。
书架上摆满了书,从《考工记》到《木经》,还有不少手抄本,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细腻,竟是李诫自己画的。
“实不相瞒,在下正在琢磨‘推理’二字,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从行家到大师,像是隔着层窗户纸。”陈方开门见山,“听人说少监主持修建太庙时,能预判到三年后的沉降,提前在地基里加了三层夯土,不知这种‘预判’的本事,是如何练就的?”
李诫闻言笑了,指着桌上的图纸:“陈公子请看,这是辟雍宫的地基图。”
他拿起一支笔,在图上圈出几处,“这里是黏土,遇水易陷;这里是沙土,承重不足。若只看当下的土壤,建起来没问题,但三年后呢?五十年后呢?”
他又翻出另一张图:“所以我要先查这一带五十年的水文记录,看雨季最高水位在哪里;再测土壤的承载力,每平方尺能承重多少斤;甚至要考虑附近柳树的根系,会不会顺着地基缝隙钻进来。这预判,不是凭空猜的,是把所有可能的因素都算进去,再找出应对之法。”
陈方若有所思:“您是说,要穷尽所有线索,才能做出预判?”
“正是。”李诫点头,“就像我画图纸,不仅要画看得见的梁架斗拱,还要画出看不见的榫卯结构;不仅要算材料多少,还要算工匠的工期、天气的影响。推理之事,想必也是如此吧?不能只看眼前的线索,还要想到背后的因果。”
灵韵在一旁补充道:“少监刚才说要查五十年的水文记录,这会不会太繁琐了?”
“繁琐?”李诫拿起一本《营造法式》的手稿,“你看这书,光‘大木作’就写了五卷,从柱高多少、梁长几许,到每一种榫卯的尺寸,都得精确到分。若嫌繁琐,当年修建龙德宫时,那根三十六尺的横梁就会因为差了三分,安上去就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记载的‘侧脚’技术,柱子都要向内倾斜一点点,看着不起眼,却能让整个大殿更稳固。道理都是相通的,看着没用的细节,往往是关键。”
陈方拿起那本手稿,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还有不少朱笔修改的痕迹。
他突然明白:“我懂了!我之前推理时,总想着找最明显的线索,却忽略了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就像少监看水文、测土壤一样,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可能才是关键。”
“孺子可教。”李诫笑着递给他一支笔,“来,试试从这张图纸里,找出三处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陈方接过图纸,想起李诫说的“穷尽线索”,不再只看梁架是否端正,而是仔细查看每一处标注的尺寸、材料,甚至工匠的名字。
突然,他指着一处:“这里的斗拱,尺寸比别处小了半分,会不会承重不足?”
李诫眼睛一亮:“好眼光!这处确实是我故意写错的,考验你呢。”
他又指着另一处,“再看这里,台阶的高度是六寸,符合规制,但你想想,下雨时会不会积水?”
陈方恍然大悟:“应该做成分水坡,比地面高出半寸!”
“正是。”李诫拍了拍他的肩,“推理如建屋,既要看当下的梁柱,也要想日后的风雨。把每一个细节都琢磨透了,预判自然就有了。”
离开将作监时,陈方手里多了一本李诫送的《营造法式》,扉页上写着:“细节筑根基,远见立千秋。”
他摸着书页,感觉那层窗户纸,似乎真的被捅破了。
陈方抬头望着汴京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鳞次栉比的屋顶,“就像李少监说的,把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线索都串起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因果,这就是大师的门道!”
他牵着马,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肩上的重担都卸了下来。
远处的朱雀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飞檐斗拱间,似乎藏着无数关于“细节”与“远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