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指尖捏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账面上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星辰晶的采购价三天之内悄无声息涨了两成,红铜的价格更是像被施了法术,比上个月疯涨三成,几近翻番。
“万通和兴隆这是铁了心要釜底抽薪。”陈方将账本“啪”地拍在紫檀木桌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站在对面的李掌柜额头渗出细汗。“他们仗着掌控了城郊的铜矿,就敢逼咱们涨价?真当陈氏商会是块软肉,谁都能咬一口?”
李掌柜连忙擦了擦汗,躬身道:“公子明鉴,刚才南边的铜铺老板偷偷派人传话,说赵万通放了狠话,谁敢按原价给咱们供货,就是与他万通商会为敌。现在已有三家小作坊扛不住压力,托人来说要停供了……”
“停供?”陈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伸手从抽屉里掏出另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家散户的名字和地址,“给这几家作坊送消息,就说陈氏商会愿意按现价再加一成收购,现金结算,概不拖欠。另外告诉他们,只要肯跟着咱们撑过这阵子,等价格回落,咱们签三年长期合同,保他们每年利润只增不减。”
李掌柜眼睛猛地一亮,接过单子的手都有些发颤:“公子这是……要以利诱之?”
“不止是利诱。”陈方指尖点着单子上的地址,“他们想抬价,咱们就接招,但得让所有人都看清,跟着陈氏商会,比跟着万通那种只懂压榨的商号更有奔头。对了,让采买的弟兄们别死盯着一家买,去城郊的废弃铜矿转转,据说有散户在那边偷偷开采,价格能低三成,就是运回来麻烦些,多派几辆车,加钱也值。”
李掌柜连连应着,转身正要去安排,又被陈方叫住:“告诉那些散户,只要他们的铜料成色达标,陈氏商会包销,绝不压价。”
李掌柜走后,书房里刚安静片刻,负责工坊巡查的张大哥就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个被掰断的齿轮模具,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公子,配件坊出事了!昨晚丢了三个新铸的模具,还少了一小袋刚熔好的铜水,估摸着够做五个齿轮的量。”
陈方拿起断模具端详片刻,指尖划过粗糙的断口:“是用蛮力掰的,不是懂行的人干的——看来那奸细是急了,开始狗急跳墙了。”
“要不要现在就搜?”张大哥攥紧了拳头,“王师傅说坊里的弟兄都憋着劲呢,只要公子一句话,咱们连夜把坊里翻过来,不信抓不到人!”
“急什么。”陈方将模具放回桌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急,咱们偏不急。让王师傅故意把新铸的模具摆在配料间最显眼的架子上,旁边放个空铜水桶,就说‘这桶里是明天要用的好铜水,谁动谁负责’。再派两个弟兄躲在房梁上,别出声,等他动手再抓——记住,要活的。”
张大哥恍然大悟:“公子是想引他上钩?”
“不然呢?”陈方笑了笑,“他偷铜水无非是想仿造咱们的齿轮,送上门的机会,哪有不要的道理。”
张大哥领命而去,陈方刚端起茶盏,负责情报的刘三姐就挑帘进来,手里捏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个简笔画——一个右腿明显短一截的汉子,正蹲在酒馆的角落说话。
“公子,查到了。”刘三姐压低声音,“那几家散播‘对讲机吸精气’谣言的酒馆,都有同一个人去过。就是这画上的汉子,穿青布衫,瘸着右腿,每天午时准点去抛话题,说完就走,从不逗留。”
陈方接过字条,指尖点在那“瘸腿”的位置:“他最后去的地方在哪?”
“城西的破宅院,就在柳树巷尽头,院墙塌了半边,院里天天有人进进出出,看着像是个杂货铺,可从来没见他们卖过东西。”刘三姐指着字条角落的标记,“弟兄们盯着呢,那院里的人作息古怪,白天关门,晚上才点灯,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方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柳树巷的位置——这里离万通商会的仓库不过半里地,赵万通倒是会选地方,藏得够深。“再让弟兄们盯紧点,看这瘸腿汉子什么时候再去酒馆,跟着他,看他跟谁接头。”
“要不要今晚就端了那院子?”刘三姐攥了攥拳,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不急。”陈方摇头,“没抓住确凿证据,就算端了院子,赵万通也能推得一干二净,说咱们诬陷。得等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陆少游就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举着台对讲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陈兄,好消息!回春堂那边捎信,王老板的婆娘病情稳住了,他特意让我带句话,说今晚就把星辰晶送过来,按原来的价,一分不加!”
“王老板倒是个重情义的人。”陈方接过对讲机,按下按钮吩咐道,“让采买的弟兄多带两匹布、十斤红糖过去,就说是陈氏商会的一点心意。对了,以后给王老板的利再提半成。”
陆少游应着刚要走,又被陈方叫住:“陆兄,你带两个弟兄去柳树巷附近的茶馆守着,要是看见个穿青布衫的瘸腿汉子,别惊动他,看他往哪走。”
陆少游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去了。
没过多久,配件坊那边就传来消息:“空铜水桶被人动过了,里面的石子撒了一地,但人跑了,房梁上的弟兄说,那人动作极快,像是练过轻功。”
陈方听完却不恼,反而笑了:“跑了更好,说明他还在坊里,没胆子跑远。让弟兄们别松劲,他还会再来的。”
傍晚时分,刘三姐又带来新消息:“公子,那瘸腿汉子出了柳树巷,径直往万通商会的后门去了,进去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布包,看着沉甸甸的,像是银子。”
“巴掌大的布包……”陈方摩挲着下巴,忽然道,“刘三姐,你带弟兄们去万通商会附近的药铺问问,最近有没有人买治跌打损伤的药,尤其是治瘸腿的。”
刘三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公子是说,他的瘸腿是装的?”
“十有八九。”陈方走到窗边,望着万通商会方向亮起的灯笼,“真瘸子走路重心稳,他那步态看着飘,倒像是故意踮着脚。去问问就知道了。”
夜幕像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罩住整座城。陈氏商会的灯依旧亮如白昼,而城西的柳树巷却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透着几分诡异。
约莫一更时分,刘三姐匆匆回来,脸上带着笃定的神色:“公子猜对了!城南的回春堂说,三天前有个穿青布衫的汉子买过活血的药膏,还跟掌柜的打趣说‘不小心崴了脚,得装几天瘸子办事,不然不好混’。”
“证据齐了。”陈方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张大哥,让房梁上的弟兄撤到坊外守着,别让奸细跑了。陆兄,带弟兄们去柳树巷那院子,敲门就说‘赵老板让送新图纸’,看他们开不开门。刘三姐,通知兄弟们,准备好说辞,等下跟着去院子里‘搜证据’,重点找散播谣言的底稿和与万通商会往来的书信。”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陈方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万通商会的方向,那里的灯笼明明灭灭,像是困在笼中的鬼火。
“赵万通,你布的局,也该收场了。”陈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着,节奏沉稳,“这场戏,该换咱们唱了。”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柳树巷的方向。一场酝酿已久的收网行动,正在夜色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