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聚义厅里，松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扯得歪歪扭扭，映着王闯天那张刻满刀疤的脸。
他将西烈刀往桌案上一拄，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半盏：“慌什么？”
站在堂下的二当家擦了把汗，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条：“师父，知军府又派人来了，说龚大人限咱们三日之内交出石勇，否则就要……”
“就要派兵围剿，对吧？”王闯天冷笑一声，指节敲着桌面，“杨康年那厮的算盘，我闭着眼都能猜到。他以为拿官府的名头压我，我就会把徒弟交出去任他宰割？”
石勇从弟子堆里站出来，抱拳时关节“咔咔”作响：“师父，要不我去官府自首吧。大不了就是三十大板，总不能让谷里弟兄跟着我遭殃。”
“没出息的东西！”王闯天眼睛一瞪，抓起桌上的旱烟杆就往石勇头上敲，“你当杨康年是要你的命吗？他是要借着你的案子，毁了黑风谷的名声！你以为割掉冯强那畜生的耳朵，真就只是伤人罪？他要的是让江湖人都骂咱们‘目无王法’！”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负责巡山的弟子跑进来喊道：“师父，谷外来了好多百姓，说是要给咱们送万民伞！”
王闯天愣了愣，跟着众人走到谷口，只见黑压压的百姓捧着把红绸伞站在那里，为首的卖花阿莲哭得眼睛通红：“王掌门，都怪我……要不是我，石勇兄弟也不会……”
“阿莲姑娘别这么说。”王闯天扶起她，看着百姓们手里的状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冯强这些年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的罪状，签满了红手印，“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大家连夜凑的！”开茶馆的张掌柜往前凑了凑，“王掌门，您不能把石勇交出去啊！冯强在成都府作威作福，也就你们黑风谷敢替咱们出头。要是连你们都被官府压下去了，往后咱们老百姓可就真没活路了！”
王闯天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突然将西烈刀高高举起：“弟兄们听着！从今日起，加强谷口戒备，玄石阵和落石机都给我备好！官府要是敢来硬的，咱们就用拳头跟他们讲道理！”
知军府的书房里，龚凡军正对着一幅《蜀地舆图》出神。
幕僚周先生将一叠卷宗轻轻放在案上，纸页翻动时带着淡淡的墨香：“大人，这是冯强近五年的罪状，光强抢民女就有十七起，霸占的田产够成都府百姓吃半年的。”
龚凡军捏着卷宗的手指微微用力，纸角被掐出深深的折痕：“杨康年当我不知道这些？他还真以为用‘同僚情谊’就能捆住我的手脚？”
周先生躬了躬身：“大人，王闯天那边派来的人说，愿意交出冯强贪墨赈灾粮的证据，只求您能秉公处理。”
“哦？”龚凡军挑眉，“他倒是会做买卖。”
他走到窗边，望着知府衙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必杨康年正在连夜炮制除掉王闯天的阴谋，“你说，我要是真把冯强办了，杨康年会怎么样？”
“杨知府必定会联合川蜀官场的人给您使绊子。”周先生叹了口气，“他毕竟是转运使的门生，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龚凡军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可要是不办他，成都府的百姓怕是要把我的知军府给掀了。”
他转身拿起朱笔，在卷宗上批了行字，“你去告诉王闯天，三日后开听证会，让他带着证据来。至于杨康年那边……”
他顿了顿，笔尖在烛火上烘了烘：“你去散布些消息，就说我龚凡军收了王闯天的贿赂，打算偏袒黑风谷。”
周先生一惊：“大人，这何必呢？”
“要让杨康年觉得胜券在握，他才会在听证会上露出马脚。”龚凡军将朱笔放下，“去准备吧，这场戏，得唱得真些。”
成都府的大街小巷，关于“龚知军收受贿赂”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飞。
杨康年坐在知府衙门的花厅里，听着冯强添油加醋的描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姐夫，我就说龚凡军那老狐狸靠不住！”冯强捂着缠满纱布的耳朵，疼得龇牙咧嘴，“依我看，咱们干脆不等听证会了，直接带兵把黑风谷围了，就说他们私通山贼，到时候人赃并获，龚凡军想护都护不住！”
杨康年端起茶杯抿了口，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急。听证会还是要开的，我要让王闯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身败名裂。”
他放下茶杯，对心腹捕头使了个眼色，“去，给黑风谷的叛徒送个信，让他在听证会上‘指证’王闯天私藏兵器，就说那些兵器是准备谋反用的。”
捕头领命刚要走，又被杨康年叫住：“记住，要是事情不顺……就制造点‘意外’，让王闯天永远也出不了听证会的门。”
黑风谷里，王闯天正对着百姓送来的状纸发愁。
二当家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封火漆密信：“师父，这是龚大人的幕僚偷偷送来的。”
王闯天拆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龚凡军要我在听证会上，把杨康年贪墨赈灾粮的账本交出来？”
“这怕是个陷阱吧？”二当家忧心忡忡，“万一龚凡军转头就把账本给了杨康年，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勇在一旁磨着刀，火星溅在地上：“管他是不是陷阱，只要能让杨康年那狗官倒霉，我石勇这条命豁出去了！”
王闯天没说话，走到谷口望着成都府的方向。
夕阳正把云层染成血红色，像极了那年灾荒时，百姓们饿殍遍野的惨状。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年若不是他带着弟子截下杨康年倒卖的赈灾粮，成都府至少要多饿死三成百姓。
“准备一下，听证会咱们去。”王闯天转身往回走，西烈刀的刀鞘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声响，“但账本不能直接交。你去告诉龚凡军的幕僚，要我拿证据可以，得先答应我三件事：一，严惩冯强；二，公开为黑风谷正名；三，彻查去年的赈灾粮案。”
听证会前一日，龚凡军的书房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王闯天一身布衣，背着西烈刀站在案前，将个油布包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杨康年贪墨的账本，还有他和粮商勾结的书信。”
龚凡军打开油布包，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倒吸一口凉气：“他竟贪了这么多？”
“够成都府百姓吃三年的。”王闯天声音冰冷，“龚大人要是敢徇私，这些东西明日就会出现在巡抚衙门的公案上。”
“你在威胁我？”龚凡军抬眼。
“我在求大人做件好事。”王闯天抱拳道，“黑风谷的名声不重要，但那些饿死的百姓，总得有人为他们讨个公道。”
龚凡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王掌门倒是比我这知军更像父母官。放心，明日听证会，我保你周全。”
两人正说着，周先生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杨知府调集了府衙的捕快，说是要在听证会前突袭黑风谷，给王掌门一个‘下马威’！”
王闯天猛地站起，手按在刀柄上：“我就知道他狗改不了吃屎！”
龚凡军拍了拍案几：“慌什么？他带多少人？”
“约莫两百人，由捕头赵三带队，说是‘抓捕要犯’。”周先生递上张纸条，“这是他们的行军路线。”
王闯天看着纸条，忽然冷笑：“他们要走‘一线天’？那地方是咱们黑风谷的天然屏障，两百人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别杀人。”龚凡军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扣住就行，正好当听证会的‘证物’。”
他对周先生道，“去调五十亲兵，埋伏在‘一线天’外围。等杨康年的人被拿下，就把赵三带到听证会现场——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夜色渐深，黑风谷的“一线天”崖上，石勇带着弟子们正往崖边堆石头。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来，照得他脸上的伤疤忽明忽暗。
“师弟，把那捆‘绊马索’再拉紧点。”他扯了扯藤蔓，“等赵。三那厮进来，先断他后路，再用石头把他们困在中间。记住，别下死手，留着活口给龚大人送去。”
崖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石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了撬棍：“来了。都精神点，让杨康年看看，咱们黑风谷的弟兄，不是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