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的暮色像块浸了墨的棉布,慢悠悠地盖下来。
龚凡军的军帐里,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映着他案上摊开的军防图。
谭峰捧着盏热茶,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点着:“龚将军,陈公子让在下带句话——蔡京的人昨夜去了三次西北军驿馆,想调五百骑兵入成都,说是‘协防’。”
龚凡军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图上洇出个黑团:“协防?怕是来抢兵权的吧!”
他抬头看向谭峰,目光锐利如刀,“龙渊阁的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谭峰从袖中掏出张纸条,“这是驿馆的马夫画的,蔡京的亲信张都监跟西北军的李校尉密谈时,被他在后窗听了个大概。李校尉虽没应承,但也没直接拒绝——怕是在等汴京的风向。”
龚凡军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西北军是保境的,不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刀!”
他深吸口气,忽然看向谭峰,“陈公子可有对策?”
“陈公子说,将军只需按兵不动。”谭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他已让‘快讯会’的人在西北军里散布消息,说蔡京要借调兵的由头,把西北军的粮草补给克扣三成——李校尉最看重这个,绝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替人卖命。”
龚凡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冷冽的笑:“好个借刀杀人。替我谢过陈公子,就说龚某晓得了。”
童贯的府邸里,檀香混着酒气弥漫在书房。
夜雄跷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童贯将密信拍在桌上,信纸边角都被他捏得发皱。
“蔡京这老东西,真当咱家是软柿子?”童贯的尖嗓子里满是怒火,他指着信上的字,“调西北军入川?还想让张都监当监军?他咋不直接把咱家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夜雄慢悠悠地品着茶:“大人息怒。蔡京这步棋太急,反而露了破绽。西北军的李校尉跟您有旧,当年他老娘病重,还是您托人从汴京请的御医——这份情,他不会忘。”
童贯猛地转过身,蟒袍的下摆扫过香炉,带起一阵香灰:“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咱们得给李校尉一个‘拒绝’的理由。”夜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推到童贯面前,“这里面是张都监贪墨军饷的账册副本,您让人‘不经意’地送到李校尉手里。他一看蔡京的人是这路货色,还敢让他们来指手画脚?”
童贯打开布包,眼睛越瞪越亮:“好!好个夜雄!这事办成了,成都府的茶引,咱家给你一半!”
夜雄拱手笑道:“谢大人恩典。另外,陈公子托在下带句话——若大人能借此次机会扳倒张都监,陈方愿奉上五套特制对讲器。”
童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怒的,是喜的:“陈方这小子,倒会做人!告诉咱家,他还需要什么?人手?银子?尽管开口!”
汴京的蔡府里,蔡京正对着铜镜整理幞头,铜镜里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
亲信武彦平匆匆走进来,手里举着份奏折:“相爷,成都府的急报!童贯的人在朝堂上弹劾张都监贪墨军饷,还把账册都呈给陛下了!”
蔡京接过奏折,手指在“贪墨”二字上重重一按,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页:“账册?张都监那点手脚,怎么会被童贯拿到?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成都府是不是来了个叫陈方的?龙渊阁的人?”
“是,但不是龙渊阁的人,只是和龙渊阁有些交道。”武彦平点头,“听说此人跟黑风寨的王闯天走得近,还帮龚凡军解过围。”
蔡京眼中闪过阴鸷的光:“龙渊阁……当年就跟咱家不对付。看来是这小子在搅局!”
他抓起朱笔,在纸上写下“陈方”二字,狠狠划了个叉,“去,让成都府的人查查这小子的底细,若他敢坏咱家的事,就让他永远留在成都府!”
武彦平迟疑道:“相爷,现在动他,会不会打草惊蛇?童贯那边还在盯着……”
“盯?他也配!”蔡京将笔扔在案上,“咱家已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弹劾童贯私通西夏,等这奏折一上,陛下自有圣断!成都府的兵权,迟早是咱家的!”
黑风寨的聚义厅里,松油灯把人影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
王闯天拄着西烈刀,目光扫过底下站得笔直的弟子:“都听好了!从今晚起,分成三班轮流盯梢——张都监的府邸、西北军驿馆、还有城西的军器库,一处都不能漏!”
石勇往前一步,抱拳道:“师父,要是撞见蔡京的人搞鬼,咱们直接拿下?”
“拿不得。”王闯天摇头,“陈公子说了,要抓现行,还得让龚将军的人在场作证。你们只需记住他们的动向,用鸽信报给我就行。”
他从墙上摘下块令牌,扔给石勇,“这是黑风寨的传讯牌,拿着它去‘快讯会’的分舵,夜雄会给你们提供方便。”
石勇接住令牌,沉甸甸的黄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师父放心!保证盯得他们连放个屁都记下来!”
弟子们轰然应和,脚步声震得厅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王闯天望着他们的背影,握紧了腰间的刀——他知道,这群弟兄不光是为了黑风寨的名声,更是为了成都府的百姓。
蔡京和童贯争权夺利,受苦的从来都是寻常人家,这浑水,他们必须蹚。
陈方站在龙渊阁分舵的楼顶,望着远处军衙的灯火。
盛华捧着件蓑衣走上来,往他肩上一披:“夜里凉,小心着凉。
刚收到消息,童贯的人把张都监贪墨的账册抄了副本,偷偷塞给了好几个御史——看来是要在朝堂上跟蔡京死磕了。”
“死磕才好。”陈方望着天边的残月,“他们斗得越凶,越没时间管咱们。锂辉石矿的勘探队已经找到三处可能的矿脉,等这阵风波过了,咱们就动身。”
盛华忽然笑了:“真没想到,你这寻矿的,倒成了搅动成都府风云的人。”
“我也不想。”陈方低头看着楼下车马稀疏的街道,“只是蔡京和童贯的吃相太难看,他们争的是权,踩的是百姓的骨头。咱们既然撞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从袖中掏出块锂辉石的样品,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辉,“等找到足够的矿石,造出稳定的能源核心,或许……能让这世道,稍微好一点。”
盛华望着他手中的矿石,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成都府的夜依旧深沉,但暗处的暗流已开始汹涌。
龚凡军的亲兵换了新的口令,童贯的人在驿馆外布了暗哨,蔡京的爪牙正挨家挨户查访“陈方”的踪迹,而黑风寨的弟子们,正猫在街角的阴影里,睁大眼睛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影。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决定胜负的转机,或许就藏在下一个黎明,藏在某封来不及送出的密信里,藏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马夫、掌柜或是小兵的一句话里。
陈方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知道自己能做的,便是站在这里,看着,等着,然后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轻轻推上一把。